女人怀里的婴儿,是块长毛的腐烂猪肉
那一面青灰色的砖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有的弹孔深,有的弹孔浅。而在那些弹孔周围,是一大片一大片暗黑色的痕迹,像是泼上去的墨汁,又像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污垢。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血。
是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墙根下,喷溅上去的血,渗进了砖缝里,经过风吹日晒变成了黑色。
“那是‘煞’。”徐半生嘴角微微上扬,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润,“前清杀革命党,北洋杀乱兵,这几十年来,死在这墙根底下的冤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那咱还住这儿?”徐小山牙齿打颤,“这不得天天晚上闹鬼啊?”
仓库里面极大,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顶棚很高,几束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里射下来,照得空气中的灰尘像金粉一样飞舞。
“你懂个屁。”徐半生走到仓库的正中央,脚下是厚实的水泥地。
他背着手,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咱们原来的那个铺子,虽然是至阴之地,但我这一觉睡了一百年,为了修补被天雷劈碎的神魂,地底下的那点灵气早就被我吸干了。那都快成个空壳子。”
“要恢复,至少百年。”
徐半生指了指脚下:“而这里,是‘万葬坑’连着‘修罗场’。这地底下的怨气和煞气,积攒了数十年没处发泄。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个催命的阎王殿。但对于我……”
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这就是最好的补药。”
“要想让我这只手恢复,要想让我那三魂七魄稳固下来,就得靠这地方的煞气来‘冲’。“
”这叫以毒攻毒。”
徐小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
“也就是说,住这儿能让您好起来?”
“不仅能好起来。”徐半生走到一处光线最暗的角落,那里阴气最重,“还能养出最好的纸扎。用这种地方的阴气熏出来的纸人,落地就能走,点睛就能杀人。”
“行了,别废话。去叫几个苦力,把我的棺材抬过来。”
“啊?抬……抬棺材?”徐小山苦着脸。
“怎么?你想让我睡地上?”
……搬家的动静不大,毕竟徐家也没啥家当。
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口红漆大棺材。
那几个被徐小山花高价雇来的苦力,一个个抬着棺材进仓库的时候,腿都在打摆子。
放下棺材拿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铁门的缝隙洒进来,把仓库里的阴影拉得老长。
徐半生指挥着徐小山,把那口棺材不偏不倚地摆在了仓库的正中央。
俩人走出库房,又来到院子里到处看,徐半生突然停下,正对着那面布满弹孔和黑血的墙壁。
“掌柜的,这墙上的血……要不我明儿个买点石灰给刷了?”徐小山看着那墙实在瘆得慌,忍不住提议。
“不许动。”
“那可是镇宅的宝贝。你把它刷了,这屋里的风水局就破了。留着,辟邪。”
徐小山嘴角抽搐:“辟邪?那玩意儿看着招邪还差不多。”
夜幕彻底降临。
军火库里没有通电,徐小山在离棺材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用两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床铺,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外面的风声变了,不再是那种呼呼的风声,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于低沉的哨音,穿过破损的窗户和墙缝,发出呜咽的声响。
徐小山裹着一床破棉被,缩在角落里,手脚忍不住地发抖。
“踏……踏……踏……”迷迷糊糊间,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是那种厚底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而且不止一个人。听着像是一队人,在仓库的深处,在那片黑暗里,来回巡逻。
“这……这是幻听……肯定是幻听……”徐小山把头蒙进被子里,浑身都在抖。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徐小山差点尿出来。而在仓库中央,那口盖子虚掩的红棺材里,徐半生却睡得异常安稳。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呼吸绵长。
一丝丝肉眼难辨的黑气,正顺着地面,顺着棺材底,缓缓地钻进他的身体里。
那些在徐小山听来恐怖至极的脚步声和枪栓声,在他听来,却像是最美妙的催眠曲。
这是百年的怨气在翻涌,是这片土地在向这位新的主人“纳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