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王子病 第186节
可能觉得言辞有些激烈,沈霏又自我调节般吸了口气,摆摆手,解释道,“队长,我不是在指责你助纣为虐,我只是替你、替我们的努力觉得不值而已。”
温文旭已经开了水龙头在洗菜了,哗啦啦的水流声传到门口。
祝婴宁收回了将要跨进门槛的脚,站在门外,讶然地看着沈霏:“我很惊讶……也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讨论这个话题。”
她看着头顶靛蓝的天色,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沈霏,如果你不介意听我啰嗦,我跟你讲一下我大学的经历吧。”
“我大学加入了志愿者协会,里面有个指导老师,女老师,是教马原的,人非常好。她知道我是从贫困山区出来的,问我了不了解山区里其他生在重男轻女家庭而且需要帮助的女孩子,说自己愿意出钱资助她们。我那时告诉她……”她苦笑道,“要做好失望的准备。”
“她资助的第一个女生,家里有两个哥哥、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本是接受义务教育的年纪,却被家人勒令退学,在家里帮忙干农活。我老师把钱打了过去,然而几个月后她回访调查,发现那些钱并没有用到这个女孩子身上,反而被她的家人用在了家庭开销和哥哥们的学习上。”
“我老师很生气,但她不想因为这些事放弃这个女孩子,那孩子还未成年,没有自己独立的账户,就算有,估计也拗不过家里人,没法掌控财政大权,所以直接把钱打给她不现实,最后还是会被她家人拿去资助家里的儿子。我老师想来想去,干脆买了几箱卫生巾寄过去,觉得资助成特定的女性用品,总不至于出错了吧?你知道结果怎样吗?”
沈霏迟疑地猜:“被她妈妈用了?”
“如果能被她妈妈用,那好歹也算用到女性身上了,可结果更叫人心寒。”祝婴宁说,“那些卫生巾被他们用来当小儿子的尿布,还有下田干活时的鞋垫,剩的那些就卖掉了。不知你了不了解——军训时有些人会买卫生巾当鞋垫,因为卫生巾吸水性比较好,能吸脚汗,他们家里人无师自通了这个技能,宁愿把昂贵的卫生巾当鞋垫,也不愿意用在他们觉得是便宜货的女儿身上。”
沈霏顿时失了言语。
这种无力感就像鱼搁了浅,在烈日下被一点点烤干一样。烈日炙着她,她却无能为力。
“经历了这件事以后,我老师就不愿再资助家里有兄弟的女孩子了,觉得既然这钱无论如何到不了女孩身上,还不如不帮,毕竟她自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要帮,肯定要花在她自己觉得值得帮的人身上。于是我老师开始搜罗家里没有兄弟的女孩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个。”
“这个女孩家里有两个妹妹,父母倒也想生男孩,但就是生不出来。我老师资助她的时候,她读高一,说自己一定会认真念书,将来好好报答她。我老师说自己不需要什么物质报答,只要她能考上大学,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那她考上了吗?”沈霏问。
祝婴宁摇了摇头:“整个高中期间,那个女孩一直找各种借口问我老师要钱,买一些昂贵的电子产品,airpods,ipad……她说airpods要用来听英语,ipad要用来上网课。我老师心里虽然觉得不舒服,但还是给了,觉得既然资助了,那就给对方提供尽量好的条件。高二那年,对方说想去听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我老师觉得在青春年华听喜欢的偶像的演唱会的机会,可能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所以演唱会的钱她也出了。”
“可我老师最后并没有得到她期望的报答,那个女孩子最后的成绩只勉强摸到了二本的尾巴,她家里没有钱供她读那么贵的民办本科,我老师虽然气她考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分数,但还是给了她选择,复读,或者去上民办本科,不管选哪个,钱都由我老师来出。但那个女孩子哪个都没有选,她选择了嫁给同村一个在大城市发迹赚到钱的中年男人,从此不再念书了。”
“我非常敬佩我老师,她有能力也有意愿资助贫困的女孩子,这是我目前还没法做到的事。她经历的这些,我在山里生活就亲眼见证过相似事例,虽然是我提醒她要做好失望的准备的,可看到结果果真如此,还是觉得好唏嘘。”
“恰恰是最需要被资助的那些人,她们最令资助者感到挫败。钱到不了她们身上令人感到挫败,钱到了她们身上,但独立自主的思想没到她们身上,同样令人感到挫败。明明救助女孩的出发点是好的,过程却难以推进,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可如果连我们这些公职人员都放弃她们——家庭放弃她们,社会放弃她们,政府也放弃她们,她们还
能依靠谁呢?谁能来拉她们一把?”
“我始终在思考该怎样做才能真正帮到她们。怎样才能把钱花到她们身上?怎样才能让她们拥有独立的思想?然后……我结合我自己的经历得出了我的答案。”祝婴宁看向沈霏,“就是发展经济。”
“只有资源充足的情况下,溢出的资源才有可能向女孩倾斜。在资源紧缺的情况下,即使你说破嘴皮子,告诉村民男女平等,告诉他们女孩同样享有受教育的机会,他们也不会听你的,他们只会依照根深蒂固的观念把有限的资源分配给他们最看重的儿子。所以必须发展经济。”
“也许最终降临到女孩身上的资源与她们的兄弟比起来依然很稀薄,但只要有这些资源存在,就有可能有如饥似渴的女孩抓住这些资源爬出去。只要一个女孩站起来,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女孩随之站起来。我自己便是其中的受益者。”
“我选择留下来,这是我的答案导出的选择。”
余晖散尽,黑夜降临,点点繁星缀于深蓝天幕。乡下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流光溢彩的夜如倒挂的海洋,翻腾出璀璨的浪花。
“但是,沈霏……”她朝她露出了一个笑,“这不是一道‘1+1=2’的有明确答案的题目,解题的方法不止一个,你可以探寻出属于你自己的道路。请你往高处走吧,去大城市,去贪慕权力,发挥你的能力和野心,动用你能利用的资源,你站得越高,越有可能改写这世间的规则。也许有一天由你出台的相关法律和政策,也可以改写无数穷人,尤其是女孩的人生。”
“不管今后你我身处何处,不管我们还会不会再相见,我们都拥有共同的理想。”祝婴宁伸出右手给她,声如磐石坚定,又似水般温柔,“沈霏,我永远祝你官运亨通。”
沈霏颤巍巍回握住她的手,泪水浅浅地浮上来,被夜风吹得冰凉,模糊了黑夜里祝婴宁不算高大的身影以及明亮的眼神,可掌心交接之处火烧般滚烫,翻涌跃动着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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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23:30放出来。
第221章 离别的季节
“队长,我仔细想了想。”经过一晚的痛惜,隔日早上吃饭的时候,温文旭像是终于接受了祝婴宁留任的事实,吃饭到中途,将饭碗一放,忧心忡忡地说,“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应该趁我还在赶紧去学车。”
“嗯?”她嘴里叼着没咬断的面条,闻言瞪圆了眼睛。
“你想想,这合理吗?我们这里这么几个人,居然只有我会开车!哦,支书也会开,但是他,嗯……你们懂的。”
王胜举这人哪哪都好,只有一点——工作之外极爱躲懒。
他这人性子慢,没有工作的日子,就爱慢悠悠养点花弄点草,辅导一下小孩作业,和妻子琴瑟和鸣。工作上遇到了紧急情况,他能立刻动身处理,但要是工作外有不那么要紧的事麻烦他,比如让他开车去镇上接下人、送点什么资料,他就会满口“好好好”地应了,然后拖拖拉拉,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三人早看透了王胜举的秉性,知道不能指望他开车去做什么。
温文旭语重心长:“现在我还在这,还能任你差遣,可等我和沈霏走了,你怎么办?总不能办点什么事都骑辆一看就很惨的单车去吧?”
“呃……”
“不要呃了,你赶紧找个驾校报名,把驾驶证给考了。”
眼前这位是不惜僭越也要冒死进谏,她只能灰溜溜地点了点头,接受臣子的忠言。
学车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抖.音的账号也在做了。祝婴宁完全闲不下来,她是典型多线程人,手头有事在做不仅不会消耗她的精力,反而会打开她的思维,激发她去做更多事情。她向本市的电商协会要了份会员名单,也要了周围几个城市的,开始在名单里搜寻有潜力的合作对象。
这年头短视频盛行,直播电商基地有如雨后春笋,数量不用发愁,关键是要挑选合适的。除了老生常谈地介绍本村的猪肉项目,让企业了解他们村的情况,她还提前拟写起了合作方案,规划了村里甚至镇上能用的空间,决定引入基地的人才,让他们在这边开设梯度课程,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尽快打造出本村的直播队伍。
计划定好了,接下来就是搜寻合作对象。
她跑了市区以及周围几个城市——当然,在驾照没下来之前,温文旭仍是她的奴役对象,负责开车送她去周边各个电商基地观摩与谈合作。
沈霏偶尔也会来,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村里完善她开发的桌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