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腰藏春 第96节
陆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初得知宋蝉跳海时,他怒不可遏。
这样周密的逃跑计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一段谋划才能实施到这般地步。
但他绝不相信宋蝉会真的出事。
以她的聪慧机敏,既然能想出这样精妙的脱身之计,必然早已安排好退路。这场跳海恐怕也只是她金蝉脱壳的计谋,为的就是混淆视听。
“不过是一只鞋子,也证明不了什么。除了鞋子,可还找到其他证物?”
逐川立即奉上几件首饰:“暗卫仔细查问过,从船上管事那里追回了这些首饰。据说船上的仆妇说,那管事曾为难过宋姑娘。”
烛光渡在陆湛掌心那枚玉佩上。
那是他年幼时父亲赠他的玉佩,是请了道光真人开过光的宝物,也是陆国公难得赐下的礼物。
彼时母亲尚在,陆晋还会偶尔拍着他的肩膀夸一句“吾儿聪慧”。
多年来,陆湛始终将它贴身珍藏,连从前在边关作战时都不曾离身。直到得知宋蝉有孕的消息,他亲手将这视为性命般重要的信物系在了她的颈间。
而今这玉佩冰凉地躺在他掌心,仿佛还沾着咸涩的海水气息。
陆湛只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当看到这枚玉佩,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就是宋蝉。
陆湛踉跄着倒退数步,撞翻了案几。酒壶倾覆,琼浆浸透了衣摆,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尽是宋蝉纵身跃入北海的画面——那样汹涌的波涛,她还能活得下来吗?
纵然他恨透宋蝉这些心机手段,却从未没有真正想过要她死!
“大人!”逐川急忙上前搀扶。
酒力不断刺激着大脑,陆湛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在原地僵站了许久,连手指何时被玉杯碎片划伤也不曾察觉,只任由鲜血顺着指尖蜿蜒滴落。
“找。”陆湛忽而猛地攥住逐川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哪怕是尸首…….”
后半句生生哽在喉间,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颤抖:“就算把秦州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也要将她找出来!”
*
宋蝉没有死。
尽管汹涌的海浪多次淹没了她,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屡次窒息边缘,她甚至看见早逝的母亲在朝她招手。
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碧澄一片的天空,和一张凑得极近的、少年的脸。
“咳——”
宋蝉止不住地呛咳着,猛地侧头吐出一大股海水,头疼欲裂,像是有人拿着铁锤在敲打着脑袋。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被海风一吹,冷得她浑身打颤。
那名少年蹲在她身边,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鼻梁高挺如刀削,最惊人的是那双湛蓝的眼睛,澄澈如波罗的海。
“是你救了我?”宋蝉哑着嗓子问。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拾起插在沙地里的鱼叉,起身就走了。
少年起身时,腰间挂着的骨制饰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蝉坐在原地,低头自己狼狈的模样。
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被管事抢走,就连右脚上的绣鞋也不知所踪。举目四望,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宋蝉咬了咬唇,终是踉跄着爬起来,跟上了少年的背影。
少年脚步顿了顿,却没有驱赶,只是将鱼叉换到另一侧肩膀,继续沉默地向前走。
他的装束确实古怪,兽皮衣裳裹身,腰间以一道粗糙草绳束起,绝不是大燕的服饰。
暮色渐浓,少年颀长的身影在前方越走越远。
宋蝉攥紧湿透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少年。
只可惜在海上漂了太久,体力不支,没走几步就眼前阵阵发黑,宋蝉死死盯着少年模糊的背影,仿佛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只是终究没能撑到目的地,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只记得自己踉跄着向前扑去,想要呼唤少年的声音埋在了嗓子里。
*
一阵杂乱的切菜声将宋蝉从混沌中唤醒。
宋蝉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一个身着靛蓝布裙的女子正在案板前忙碌。
女子动作利落,一头长发编成麻花辫,其上缀着的贝壳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清泠响声。
越过女子肩头,她看见了那个沉默的少年。
少年坐在矮凳上,正用短刀削着一块木柴,木屑簌簌落在脚边。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突然抬头,湛蓝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朗。
“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