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69节
两人还在拌嘴,塔里古却上前道:“江少主,杭翰认出这正是楮特部的密记,不过阻午可汗并不在其内。”
江朔问道:“塔里古大哥,这些文字看着像汉字,却为何我们都看不明白?”
塔里古笑道:“江少主有所不知,这些是契丹字,契丹本无文字,古之契丹只渔猎而已,没什么复杂的记事,刻画结绳也尽都够了,有唐以来,契丹成了松漠都督府,历代可汗将族中子弟送入汉地求学,既要学汉人的农桑之技,更要学汉人的治理之法,阻午可汗和我们这一众弟兄自小都是学的汉语、书的汉字,而杭翰这样留在松漠的,可就不识字了。”
江朔道:“那他怎能阅读树上的文字?”
塔里古道:“经过几代人赴汉地求学,契丹族里有了不少通汉学之人,但汉学毕竟博大精深,汉字有深奥难懂,契丹人中能识能用的人可就更少之又少了。但要传递复杂的情报,用渔猎文又难以表述清楚,因此就想出借字的办法,以汉字表契丹音,而书记之时多有讹误,就成了这些似是而非的字了。”
江朔道:“既然是表音的,那为何只有杭翰能读得呢?”
塔里古道:“只因借字之法并无定式,各部用的字并不相同,更兼连字都有讹变,就是我们这些学过汉字的,可也不知道每个字是表达的是什么音节了,因此各部的文字只有各部的首领、珊蛮等贵胄才能识得,杭翰是可汗胞弟,本也是褚特部的,因此才能识得褚特部的刻记。”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刻记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塔里古道:“说的是一支褚特部的游骑,遇到伏击侥幸得脱,但燕军追的甚急,这支游骑向西行至黑林中躲避,有见到的部族同胞,速集齐人手前去救援。”
江朔和独孤湘听说了均感精神一振,独孤湘道:“这几日一个鬼也没见到,今日不但找着了褚特部的线索,更有燕军的踪迹,我可闲了几日了,朔哥,我们这就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江朔道:“这伏击的燕军应该也是曳落河,也不知褚特部的人逃脱了没有,也不知这支曳落河有多少人,距此多远。”
塔里古道:“江少主说的不错,我们现在转向西行,沿路也要小心为上,别再中了曳落河的埋伏。”
江朔又问:“塔里古大哥,这黑林又是什么所在?”
塔里古道:“黑林就是老林子,我们现在还在松漠的边缘,尚未进入腹地,松漠腹地的古松,有十几丈高,树冠相互掩映,在老林子中行走,便是白天也和黑夜一般,黑黢黢地一片,因此被称为黑林。躲入黑林之中,如不举火白昼也不能视物,但如举火岂不是给弓箭手指引?因此躲入黑林寻常军队可就不敢追击了。此地西行三十里就有一处山洼,名为黑风洼,内里古松如屏,遮天蔽日,料想褚特部所说的黑林当是此处。”
江朔道:“三十里可近的很了,如果真有曳落河伏兵,恐怕我们已经离得不远。”
塔里古道:“不错,我这就安排哨探前面去探路。”
江朔却道:“塔里古大哥,此举不妥啊。”
塔里古奇问有何不妥,江朔道:“你方才说了黑林之中目不视物,后进林的人极易被预先潜伏之人伏击。褚特部固然可以借助黑林躲避追杀,曳落河却也可以借助黑林伏击后援。若是哨探遭到伏击,非但白白损了性命,更是提醒了燕军。”
塔里古沉吟道:“话虽如此,总也得有人探路啊。”
江朔道:“我去探路,我目力好,在黑林中也不需举火,就是遇着伏击也还能应付。”
塔里古连忙摇手道:“今日之战说白了是我们契丹与燕军之战,怎好让江少主你只身犯险啊?”
江朔道:“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名江朔,裴将军说我一生溯行,走不了顺风顺水的路,越是山高路险越是不惧。”
塔里古哈哈大笑,道:“好!我们契丹人最敬英雄,江少主少年英雄,塔里古佩服的紧,我便陪你一起去。”
江朔一惊,道:“不可,大哥你还是在此居中坐镇的好,以防万一燕军有援兵。”
杭翰见他们争论,问塔里古何事,塔里古对他说了,不想杭翰一挺胸脯,嗷嗷大叫,江朔这几日跟着杭翰学弓,已粗通了些契丹语,知道杭翰之意要陪着自己一齐去,江朔更是摇手,高喊:“卡莫!卡莫!”那是契丹语“不可”之意。
杭翰却坚持要去,说了一堆话,他情绪激动,越说越快,江朔可就听不懂了,塔里古译道:“杭翰道,一则少主你不识黑林内的兽道,极易迷路;二来如真找到褚特部,只有杭翰才能让他们信任。”
第152章 黑林诡火
见航翰跃跃欲试的神态,江朔只得答应,对航翰道:“航翰小哥,你同去也可以,只是需得须臾不离我左右。”
航翰比江朔大不了多少,二十不到的年纪,因此江朔称他为小哥。他二人这几日一直厮混在一起,互相已能听懂一些对方的话,只是不会说对方的语言,因此二人就有了这种奇特的交流方式,江朔说汉语,航翰说契丹语,看似鸡同鸭讲,但连比划带猜,居然也能懂个七八分。航翰知江朔让他紧跟着自己,以免落单,当即连连点头。
独孤湘也嚷着要一同去,江朔却不担心她的安危,一来湘儿武功甚高,可自保无虞,此外江朔知道独孤问就在左近,如湘儿遇险,老人自会相助,因此点头答应。
三人收拾了一下衣装,带了些干粮、整理好随身武器就要出发,航翰自己带了一把长弓,两袋箭,又递给江朔一把弓一袋箭,江朔本不使弓,但他初学弓术,正是最新鲜技痒的时候,便欣然接过弓箭挂在腰间。
收拾停当,便即出发西行,与塔里古约定拉开十里的距离跟在后面,以树上刻印为记传递消息。
未免泄露行藏,三人并不骑马,步行前进,江朔与独孤湘轻功了得,在林中飞驰起来直不输奔马,航翰不会轻功却如何跟的上他们的脚步,江朔便携着他的手,提气往起一带,航翰忽觉身子轻了一半有余,脚下如腾云驾雾般跃出一丈有余足尖才复落地,他不禁大惊,身子一紧,就往下沉。
江朔忙扶住他的手肘,道:“不要用力。”
航翰教江朔射箭时“不要”、“用力”这些词都是常用的,因此能听明白江朔的意思,但要任由江朔携着前行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只被江朔半拽半拖地行了几里地,才慢慢松弛下来,航翰只觉袍袖生风,两侧林木如潮退去,实是平身未遇的奇景,他今日才知江朔功夫之强竟至于斯,直如神人。
三十里山路倏忽而过,江朔忽地停下脚步,航翰脚踏实地之际竟暗恨自己身子重拙,再看一旁的湘儿虽只是一个弱女子模样,竟也没被江朔拉下,疾驰了三十里之后,面色如常,大气也不喘一下,心中又惊又敬,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也要到汉地去拜师学这神奇的功夫。
江朔拍拍他肩膀,航翰才惊觉眼前景物已变,前方黑黢黢一片,密密层层长满了高大的油松,这些油松宽可二人合围,苍郁挺拔直指天际,与此前稀疏的松林迥异,知是到了“黑林”之地。
江朔以手指目,又向前指,航翰不似江朔这般内力深厚,但他天生是一个优秀的猎手,耳目也极其灵敏,拢目细看,见松林深处依稀有火光闪动,这火光离的甚远,但松林内黝黑一片,因此依稀能见。
航翰心知这火光绝不是楮特部的营火,这一支楮特部人为避燕军追击而躲入黑暗森林,又怎会举火指示自己的所在?且三人一路行来未见燕军踪迹,想来便是追击他们的燕军在举火搜林了。
这时独孤湘也看到了林内的火光,轻声道:“朔哥,可能是燕军。”
江朔点点头,道:“我们慢慢接近,小心别叫他们发现了。”
航翰脚步沉重,江朔怕他的脚步声被前面的燕军听到,仍是将手托在他的肘下,行走之际带走了他大半的重量,航翰的脚步登时也变轻了,他心道:这功夫举重若轻,用来狩猎可太好了,心中更下定了有朝一日要拜师学艺的决心。
三人悄悄潜入林中,却见这火光越来越清晰可见,且不会移动,看来是一堆营火,只是除了火光烁动之外,更无人声,江朔内力极佳,却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三人心中愈奇,脚下加紧,深入黑林三百步,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一处营火,这营火构建的颇为精细,先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又以山石堆垒围成火塘,内里木柴互相叠架,堆成一个极齐整的锥形,营火正在熊熊燃烧,看样子还能燃几个时辰不会熄灭。
这营火做的极规整,却绝无使用痕迹,莫说没有架设炊具的痕迹,四下连人坐卧过的痕迹也没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均不解地摇摇头,江朔手指营火问航翰:“这是楮特部砌的营火吗?”
航翰听得懂“楮特”二字,摇摇头表示不是契丹人所为,江朔这几日也见过契丹人做营火,都是随性的很,绝不似这般齐整,心道:看来只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才会起这样的营火。
独孤湘却突然拽了拽江朔的衣袖,一指前方,江朔往前一看,约莫三百步远处又有一点依稀的火光,他和独孤湘对视一眼,道:“走,看看去。”
走近看时却见是一处一模一样的营火,也无使用痕迹,江朔道:“这可奇了,费这么大劲起的营火,却不使用,不知何故。”
独孤湘却向前一指道:“你看,前面还有。”果然还是三百步远处又有一点火光,看样子又是一处相同的营火。江朔对独孤湘道:“我只知道当年蜀主刘备夷陵之战时,结垒千里,这燕军行军也有沿途设置营火的规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