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46节
安庆绪道:“确实有些小事想请几位把头相助,天下漕运名义上是度支使和转运司衙门所辖,其实全赖四大帮会七十二堂口才能每年向关中转运这么多钱粮盐铁,然而漕运船工却仍然一贫如洗,艰难度日,庆绪实在是为各帮兄弟不值。”
卢玉铉笑道:“嗯……确是不值,那么二公子意欲何为呢?”
安庆绪道:“这种差事不做也罢,不如弃舟登岸,自为山林逍遥之主,岂不美哉?”
卢玉铉故作吃惊道:“这岂不是叫我等造反?我漕帮多是黎首小民,却为何好好的太平饭不吃,非要吃这断头饭呢?”
安庆绪道:“各位具是独霸一方的豪杰,还怕区区府兵么?”
卢玉铉道:“然而我漕帮帮众不下十万,不为朝廷效力,这么多人要张口吃饭,却如之奈何呢?”
安庆绪笑:“安中丞说了,各位把头和堂主的损失,由我燕军一体补偿。”
卢玉铉嘿嘿冷笑道:“听说圣人每年对安中丞所赐颇丰,原来安中丞想用圣人的财帛来造圣人的反啊?真是好盘算。”
安庆绪已知卢玉铉故意羞辱,冷笑道:“卢把头不愿也不妨事,只请你北上到范阳城住个十年八年的,我们一定好好招待,绝不怠慢。”
谢延昌怒道:“漕帮都是忠君爱国的热血男儿,就算将我等扣押,也难令漕帮上下就范。”
安庆绪道:“这可未必,天下绿林既有谢老英雄这样的死脑筋,也有程昂这样的识时务之人。老英雄在范阳做客,忠于前辈的帮众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不那么执拗之人么,却可以替诸位代行把头之责。”
谢、卢二人知道这分化瓦解之计确实厉害,漕帮帮众数以十万计,难免鱼龙混杂,又怎能保证下面的堂主各个都是忠义之士?两人索性沉默,来个闭口不言。
正在此时,忽然又有人跃入殿中,将一个捆成粽子一样的人扔在地上,却是萧大有,他嘴里塞了破布兀自乌里乌涂不知在说些什么,再看抓他进来之人生得身高七尺挂零,环眼戟须,正是程昂,程昂上前扯下萧大有嘴里的布团,萧大有立刻破口大骂,将程昂的祖宗八代逐一问候一遍,程昂也不着恼,笑嘻嘻的由他骂了一会子,上去劈手“啪啪”两个耳刮子,萧大有两颊立刻高高肿了起来,他兀自骂声不绝,阿波捏住他下巴脱掉下颚,灌下一碗黑色汤药,萧大有登时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江朔急道:“你将他药死了?”
阿波坏笑道:“江少主不用急,此乃掺了光明盐的汤药,喝下去只是让他安静片刻,顺便去了他的内力。”又对卢玉铉道:“我看漕帮内只有卢先生是明白人,这光明盐又名十软散,除了有十味香料调制以外,更有一条,就是十日内服用解药内力尚可恢复,若超过十日,可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废人啦。卢先生还请三思,劝劝大家。”
卢玉铉却只是冷笑,并不答复。
尹子奇道:“江溯之能找到这里来,只怕还有后援,我们连夜北上吧,免得横生枝节。”
阿波道:“那韦坚呢?鄙教与此贼仇深似海,请许将此贼留给鄙教,阿波要将他投入圣火献祭明尊。”
安庆绪冷笑道:“我们此行请的是漕帮江少主及各位把头,韦相公就听凭大慕阇处理咯。”安庆绪此行掳了漕帮众人去范阳就是想要破坏运河漕运,动摇大唐经济根基,韦坚主管二京水陆转运,颇有人望,如将他除去也能搅乱漕运,又顺便卖了摩尼教的人情,对安庆绪而言是何乐不为之事,因此将韦坚留给阿波自行处置。
阿波道一声好,命手下教徒将众人一个个捆了叉出去,装上马车。江朔见这马车好生奇怪,只用一匹马拉车,车轮极大,辐辏较一般车轮密的多,车厢却狭窄,宽度仅将将够两人并排而坐,但此刻他一人坐在里面倒也不觉得拥挤,车上盖着有木棚,四面用厚毡帛盖了个严严实实,毡子上绣有锦绣图案,看起来虽简不陋,再看赶车人却是老相识了,正是二何兄弟带着的一众手下,这些人都穿了汉服,身着白色半袖罩袍,都是车把式的打扮,却都戴了硬胎的漆纱幞头,显得不伦不类,想必这些人都是奚人,戴着这种幞头以遮掩自己的髡发。
安庆绪先自上了何万岁所驾之车,对阿波道:“我们走后,贵教总坛也要转移,以免漕帮还有人接应。”
阿波哈哈大笑道:“二公子真道此处是鄙教总坛?明尊圣火长燃之处却在别个隐秘之处,我们处置了韦贼,便烧了这盘谷寺,来个死无对证。”
安庆绪笑道:“却是小侄多虑了,大慕阇就此告辞。”
第101章 奚车山行
江朔被关在车厢内,目不能视物,不一会儿听到车马粼粼之声,知道是向北方行进了,感觉车身倾斜渐行渐高,显然是进山了。
山路狭窄崎岖,一般马车无法通行,但这马车轮辐坚固,车身窄小,却能在山路上行进如履平地,不知车轸用了什么特殊构造,马车虽然行在山路上,坐在里面却不觉颠簸。
江朔突然想到,这车想必就是“奚车”了,在习习山庄时曾听南霁云说过,奚人善于制车,奚车虽然不大,但既轻巧又坚固,仅需一匹马就能拉动,可日行三百里,翻山越岭亦如履平地。
这奚车虽然舒服,江朔坐在里面却不觉得享受,心想须得想法子逃出去,再设法救人。他暗暗运炁,发现气海中仍然是空空如也,看来这光明盐确实厉害,再想看看被尹子奇封住的穴道如何,却发现若不是被牛筋绳捆住了手脚,四肢并非不能活动。
江朔心中疑惑,那尹子奇内力如此高深,自己又失了内力,被他连点了这么多处大穴,才这一时三刻怎会穴道自解?他却不知,其实自己练了玉诀神功,内息运转已经无需循行经脉,被尹子奇点了穴道,虽然一时闭气无法行动,但散布于四肢百骸中的炁自行寻找出路,又复通畅无碍,自从他玉诀内力攀上七重天之后,其实世上已经无人能闭住他的穴道了。
江朔既然可以活动手脚,想要挣脱牛筋绳就非难事了,牛筋绳具有弹性,牢牢扎住手脚之后,牢牢嵌入肉里,即使会缩骨之法也无法挣脱。但江朔腰间蹀躞带上却挂着一把哕厥,哕厥是专门用来解死结的工具,形似一把弯弯的扁锥,船民最善打各种绳结,萧大有一路上闲来无事教了江朔许多打结解结之法,只需一把小小的哕厥,任你打了多少个死结都能解开。
由于摩尼教众人眼见江朔被尹子奇点了穴道,因此只把江朔一捆了事,并未仔细搜身,也没有发现他身上系着哕厥,江朔用被反绑的双手摸索到腰后蹀躞带上的哕厥,以萧大有所传授的手法,一插一挑,便解开了手上的绳结。又如法解开了脚上系着的牛筋绳,活动了一下手脚,不一会儿就行动无碍了。他偷偷掀起毡子的一角,见前面赶车的正是何千年,而七星宝剑就随手挂在车轼上,江朔瞅准机会掀开毡子,一把抽出七星宝剑,他本可以一剑要了何千年的性命,但心想背后偷袭已非君子所为,又怎能伤他性命,因此只是将剑架在何千年的脖子上,道:“停车!”
不想何千年甚是悍勇,虽然剑刃加颈却不肯就范,大叫一声反手就抓,这一下大大出乎江朔的意料之外,他本不想取何千年性命,因此何千年反抗之时他也没有挥剑就斩,一愣神的功夫何千年已抓住了他的腕子,要是在寻常时候,两人内力相差太大,就算被何千年抓住腕子,江朔也尽可以内力将他弹开,但此刻江朔内力尽失,他玉诀心法尚未修行圆满,中了十软散之后比之常人,只是手脚能活动这一项好处,却无法运用内力,因此被何千年牢牢抓住了腕子,挣脱不得。
江朔伸出左手疾点何千年腕子上神门穴,想迫他放手,只是他这一点没有丝毫内力,如何闭得住何千年的穴道?何千年非但不撒手,反而转过身来,伸左手嘭地一下又抓住了江朔的左手,二人双手交叉纠缠在一起,江朔固然挣脱不开,而他手上玉诀神功也使得功何千年拿不住他穴道,此刻拉车之马无人控辔,但山路狭窄只此一途,那马又久走山路,虽然无人驾驭,仍然自顾向前奔跑,遇坡则上,遇弯则转,倒也有惊无险。
各车在山路上距离甚远,黑暗中前后马车并未发现何千年车上的异样,这何千年虽然悍勇,脑筋却不甚灵活,此刻他应该大声呼唤前后同伴前来相助,他却只是蒙头使劲卡住江朔两腕的穴道,偏偏江朔看来内力尽失,被拿住穴道却又浑如不觉,何千年如何想得明白此中的道理,只觉得又惊又惧,只顾咬紧牙关手上运劲,却忘了出声呼救。
如此僵持了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前面却出现了岔路,燕军要去范阳,应该转上右侧岔路,但此刻拉车之马车无人驾驭,却不知转向,顺着左侧道路直跑下去,这下后面的马车就看出不对来了,为防各人互相救援,押运的车队将被抓各人隔开,何千年所御马车前后都是押解之人所乘,在他们身后马车里的正是尹子奇,他见关押江朔的马匹跑上岔路,忙指挥后车御手驾车去追。
江朔听后面尹子奇高声喊喝,知道已经被发现了,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绝对不是尹子奇额对手,不禁大急,拼命想挣脱何千年的双手,但何千年听到尹子奇所乘马车加速追来,颇感振奋,抓的愈加紧了。
中原以外的胡番之人均不习内功,但并非没有内力,比如魔教大慕阇阿波就是靠的勤练外功而内力自生,但尹子奇、何千年这北溟一派却与众不同,北溟子虽是塞北胡人,却自悟了内力修习之法,因此何千年抓住江朔的腕子也使上了本门的内力,江朔感到对方指掌间内力充盈,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习习山庄误将罡炁注入荀媪体内之事,心道我何不借何千年的内力一用?
他当即不再勉强运炁反抗,而是放空自己右手神门、劳宫、鱼际诸穴,任由何千年的内力涌入,寻常人被对方内力侵入,必然经脉受损,伤及脏腑,而江朔所练玉诀神功可以跨脉跳穴,何千年内力入体立时为他所用,在体内迅速流转,注入左手指尖少泽、商阳二穴,他左手指尖本搭在何千年右手腕子上,此刻借了何千年自己内力一冲,立刻闭住了何千年右手的穴道,何千年右手一松,江朔手上的宝剑立刻向前一递,这七星宝剑乃是汉末神兵,尚未及颈,何千年已觉喉下一凉,他虽悍勇却也不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双手向外猛推,同时向后急仰避开了江朔这一剑,但用力过猛,一下子栽下马车,何千年究竟是御车高手,摔下车来立刻抱头连滚,先避开了己车的车轮,又避开了后面尹子奇所乘马车的马蹄践踏,却收势不及撞在山崖上,直疼的哇哇乱叫,但好歹保住了一命。
尹子奇在后车眼见江朔夺剑,将何千年逼得坠下马车,心中大是震惊,他自忖点穴手法精纯,别说江朔此刻内力已失,就算他内力如初,被自己点了这几处穴道三个时辰内也决计解不开,岂料江朔只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已经活动自如,还能将何千年打下马车,实在难以索解,尹子奇长啸一声从车上跃起,扑向江朔,心道这小子的功夫实在太过古怪,再不能手下留情,先将这小子毙了再说,免留后患。
江朔见尹子奇已跃上车盖,知道不管如何招架只怕都不是这位尹先生的对手,他不往后招架,却向前跃,跳上了前面拉车那马的背脊,反手挥剑平扫,这七星宝剑何等的锐利,一扫之下将车辕并绳辔尽皆斩断,将马和车分开。
车厢与挽马分开立刻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后面的马车不及闪避撞了上去,一时间烟尘四起,后马和御手惨叫着滚下路边的悬崖,却见尹子奇从烟尘中急射而出,飞奔而来,只是不输奔马。
江朔忙口作呼哨,催促胯下挽马快跑,但这马却不是甘草玉顶黄般的龙马神骥,虽奋力奔跑却甩不脱尹子奇这样的绝顶高手,尹子奇两三步追了上来,一掌拍在马臀之上,那马惨叫一声,向前跪倒,立时气绝身亡,江朔从马头上摔了出去,他心想回头拼命也不是对手,不如跳下悬崖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江朔用脚一蹬马头,借力向路边悬崖跳去,然而他此刻内力尽失,跃的不够远,被身后飞驰而来的尹子奇长臂抓住,此刻尹子奇也已身在悬崖之外,但他在空中竟能折冲回旋,如大鸟一般盘旋半圈又飞向山路,江朔被他抓住后心,登时手脚酸软,手中宝剑也几乎要拿捏不住,遑论还手了。
就在此时,忽见空中一道白影闪过,一全身素白的年轻人在空中劈手夺过尹子奇手中擒着的江朔,足不点地般地向前窜出,此刻他脚下已是悬崖峭壁,白衣人却浑似不觉,侧身踩在峭壁山岩之上,在悬崖上侧身奔行,竟比在平地上行走还要洒脱自如,转眼间就去的远了,只留下尹子奇立在山崖边发愣。
这时身后安庆绪也已追来,他道:“尹先生快追,莫要走了江朔。”
尹子奇却一动不动,望着白衣人远去的身影发愣,好半天才道:“追不上的,追上了也打不过……”眼神中竟是从未有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