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44节
二女忽地将手中双长剑连环向上抛出,在地上背靠着背旋了一圈,互换位置,并肩而立,将手背在背后,双剑落贴着后脊落下,背后的双手握个正着,登时赢得满堂彩声,更有人将绫罗、绸纱抛入场中,却是打赏二女的。
张旭道:“这《西河剑器浑脱》如何呀?”
江朔道:“二女看着脚步虚浮,没甚内力,但外功却颇了得,御剑之术可是高明的紧啊。”
张旭哈哈大笑道:“无他,唯手熟而已。如是临敌之际,敢这样兵行险着自是功夫了得,但这二女每日都是这样脱手剑舞,对于来剑的方位缓急无不了然与胸,莫说背手接剑,就是闭着眼睛,对她们而言怕也没什么分别。”
江朔心道不错,看来这“浑脱”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剑术,而是类似百戏杂耍的功夫。
二女下去后,丝竹之声不停,却见侍女又上来斟酒布菜了,江朔感到奇怪,问张旭:“怎么大娘今日不舞了吗?”
张旭说:“这燕饮燕饮,鼓乐,舞蹈都只是为吃酒娱性的,像你你这样只看不吃,却是吃了大亏咯。”张旭正说着见侍女来收拾碗盏,忙抓起个餤饼来塞在口中,又兹喽饮了一口酒,嘴里含着肉饼,对江朔道:“快吃,快吃……一会儿大娘来了,可要好好看,不许再吃了。”
江朔听了一笑,也胡乱吃了些吃食,经过前面两拨剑舞,他心道:这公孙大娘的剑舞只怕和弟子们的也没什么两样,即使练的再熟些,身姿再矫健些,也不过如此了。
侍女们端来的却是水炼犊和分装蒸腊熊两道大菜,众人又吃喝了会子,筚篥声才又想起,江朔已知筚篥是打头的乐器,筚篥一响,正角就该上场了。
不待公孙大娘登场,满堂已然尽是彩声了,众人呼喊了片刻,才见公孙大娘款款而来,张旭说他三十年前观公孙大娘剑舞而悟草书之道,那这公孙大娘至少也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了,虽然岁月已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仍然是乌发如云,皮肤白嫩滑腻,绝少皱纹,看起来也就三四十的样子。
公孙大娘已换了一套黑色的健服,形似武将的缺胯衫,盘领窄袍两侧开衩,下缚裤为腾蛇之制,着短靴,头上戴黑纱幞头,又在幞头外包一块红色抹额,也是手持双剑,看着颇为飒爽。
见公孙大娘站到中央,众人又是一片喝彩,公孙大娘持剑十字交叉,向四周团团拜了,方才起手舞剑。
公孙大娘起手却无任何特异之处,只觉脚步端凝沉稳,出剑方位亦妙,与前不同确实是剑法,张旭凑过来道:“现在一招一式还很清晰,便似我写草书时起手几字构形完整。”
说话间公孙大娘脚下快速游走,出招越来越快,两剑互为攻守,速度虽快,但攻守法度严谨,虽快不乱,张旭又道:“此时出剑矫若游龙,虽然招式黏连,已分不清,但游龙终是可以描画的,便似我写草书的中段,文字已然互相粘连,但仍有迹可循,认字仍易。”
公孙大娘招式又变,只见满堂电光烨烨,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却早分不清招式,似是随意挥舞,但攻守仍能相协,并非随手乱舞,张旭道:“此时已是无招的境界,便如我草书写到末尾,恣意收放,虽奇怪百出,而求其源流,无一点画不该规矩。”
她的招式江朔却熟,他脱口而出道:“这不是裴将军的剑法吗?”
第95章 草圣张旭
张旭笑道:“当然是裴将军的剑法啊,此舞名为《裴将军满堂势》,本就是从裴将军剑法中生化而来。”
唐人好武,裴家剑法并非什么不传之秘,时人多有习练的,李白更是得裴旻亲传剑法,因而江朔见过。公孙大娘使的虽是裴家剑,但她手使双剑,一挥而成两招,裴家剑虽只二十八路,但双手各出一招组合起来就有了千百种的变化,因此公孙大娘舞剑几百招也无重复之处,更兼她脚步轻盈,绕着堂内飞旋,双剑飞舞如电,让人看了只觉目眩神驰。
江朔习练过神枢剑,这神枢剑乃天下气宗御剑的总诀,本身虽然招式极其简单,但学会了神枢剑,再观天下剑法无不融会贯通,江朔看了这一会儿,已知公孙大娘剑术之妙,对张旭道:“我观大娘剑法似快实慢,似简实繁。”
张旭目光不离公孙大娘,口里却对江朔道:“哦,溯之你详细说来听听。”
江朔道:“我见过裴将军使剑,本是端凝厚重的路子,大娘舞剑看起来舞动如飞,不和裴将军剑式法度,其实她每一招并未使全,一招只使半招那便是快了一倍,如只使三分,那便是快了三倍,因此说是‘似快实慢’。然而这半招、三分招若使的不对,剑招零散便和乱舞没什么分别了,大娘所舞看似略去了部分招式,但未使出来的剑招意韵犹在,从无招处见有招,实是比使全了还难,因此说是‘似简实繁’,看似没有法度,实则不出法度。”
张旭点头道:“不错,溯之你很有见地,我当年从大娘舞剑中悟出的笔法大意也是如此,看似狂草不工,实则将楷书隶篆之法尽皆蕴含其中,形连而意断,每一个字的意韵便如大娘的剑招一般仍各自留存在书体之中。”
张旭虽然觉得江朔小小年纪有此见识殊为不易,但这都是他三十年前就悟到了的,因此也不觉得有甚稀罕,随口答话,双目却仍不离公孙大娘。
江朔接着说:“草书之道我自然不如张长史看的通透,只能单以武功论,我却在想大娘舞剑何以比其他娘子好看,这些人都是她的弟子,我悟出的道理大娘自然也和她们说了,却为何未得她真传?”
张旭道:“嗯,说的有理,那你以为原因为何?快说,快说……”
江朔道:“剑谱上的剑招,本需使全才能衔接,但大娘舞剑不使全招,其剑意却仍然连绵不绝,这功夫可不是靠‘孰能生巧’练出来的,靠的是炁,我所学神枢剑谱说‘以力御剑,外演千万,而神不及一,虽千万而不能胜也,以气御剑,内藏千万,而外泄其一,虽见一而无往不胜’,说的就是以气御剑的好处。”
张旭听了不禁陷入了沉思,默默点头道:“说下去,说下去……”
江朔续道:“我观大娘舞剑,与前面两个小娘子不同,二娘子浑脱飞剑,需按固定套路千锤百炼,迈步出手不能差之分毫,否则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当场殒命。大娘舞剑看来无有固定程式,而是心之所至,发乎其外,气之所至,招式自成,这路无招胜有招的心法,却不是按部就班,勤学苦练就能学会的。”
张旭心有所悟,嘴里讷讷道:“然而人体有炁之说终是太过玄虚……”
江朔道:“这有何虚?”伸右手握住张旭的右手腕子,将内力从他劳宫、少府二穴注入,二穴各通心经与包络,张旭顿时浑身一震,道:“妙哉,妙哉!”
江朔又以左手按在张旭背后督脉灵台穴上,将内力注入督脉,张旭从未练过内功,这内力入体便如一股清流冲开一重重尘封了数十年的门户,向下一路奔流荡涤,进入任脉,又自任脉上溯,如甘泉上涌冲破层层岩石壁垒,向上趵突翻涌,直冲头顶百汇又复入督脉,瞬间就在他体内行了一个小周天。
此时公孙大娘已经舞剑完毕,楼上掌声雷动,无数的鲜花彩绸抛向堂中,简直要将地面都铺满了,张旭却浑如未觉,只觉体内三丹田轮转如飞,神府清朗,许多年来不得索解之事豁然洞明,他忽然站起高喊道:“快取纸笔来!”
张旭行事特异,众人常见他如此,早已见怪不怪,李龟年笑道:“张癫又要发癫了。”
小厮赶忙取来笔墨纸砚,却是账房用的粗纸散笔,安庆宗上前将那小厮一脚踢了个跟头,道:“混账玩意,张长史岂能用这等下贱货?快奉上五色笺,紫毫鸡距笔笔。”他身后的少女李珠儿立刻奉上一沓笺纸,和一管毛笔,这笺纸坚滑细腻,染以青、赤、白、黑、黄五色,确是安国寺所造名物。笔则是湘妃竹的身管,笔尖为兔毛紫毫,再用纸将兔毫缠起来,外披羊毫增加蓄墨量,这种笔称为鸡距笔,乃宣州特产名品。
张旭将五色笺在案子上铺排好,却将鸡距笔扔在一边,道:“太硬,太硬,不堪用!”只见他打散发髻,握住自己所剩不多的一缕头发,将头发直接浸在墨中,提将起来将湿发握在手中甩掉了一些墨汁,直接在五色笺上勾勾画画写了起来。
他兴之所至,随手写了一首南朝庾信的《步虚词》:
东日九芝盖,北烛五云车。
飘飖入倒景,出没上烟霞。
春泉下玉霤,青鸟向金华。
汉帝看桃核,齐侯问棘花。
应逐上元酒,同来访蔡家。
这一首词写来,纵横捭阖,已跨过了第一张黄色的笺纸,在蓝色笺纸上又写了三行,张旭却丝毫不以为意,紧接着后面又写了一首《步虚词》,这次写完却又跨到白色笺纸上去了,他越写越是兴奋,不禁纵声狂啸,手上笔势不断,又写了谢灵运的《王子晋赞》和《四五少年赞》。
张旭的字越写越是疏阔,最后一张笺纸上只写了四行而已,再看四章诗一气呵成,通篇笔画丰满,绝无纤弱浮滑之笔。行文跌宕起伏,伏如虎卧,起如龙舞,顿如山峙,挫如泉流,满纸如云烟缭绕,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
张旭随手将沾满墨汁的头发甩倒脑后,也不管黑墨甩了满身满手,抚掌大笑道:“成了,成了!我书今成圣矣……”张旭自称张癫,今日居然自称成圣,实在是癫狂到了极致!
安庆宗赞道:“张长史下笔如走龙蛇、刚圆遒劲,草圣之名实至名归,不知这几张字帖可否赐予庆宗,我实爱之,愿以缭绫千匹赠长史。”
虽说张旭手笔人称片纸值百金,但这千匹缭绫得值二十万钱,张旭年奉不过三万钱,实是不少了。
不想张旭摆摆手道:“我要这么多绫罗做什么用?不如给些笺纸,我书既成还怕以后写不出来么?这些帖子送与你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