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第40节
江朔道:“这么严重么?河水冲垮堤坝不是正好可以‘束水冲沙’了吗?”
卢玉铉道:“少主,束水冲沙只能是在围堰中间开一个小口,才有冲沙的效果,如是溃坝,那便成了决水灌城了。”
江朔急道:“那可怎么办?”
韦坚转身往回走,指着堤坝下面道:“陆上是不行了,我们准备走水路……”
但见西岸从汴水到河水之间铺设了数百根滚木,千百个船工、河工正一齐喊着号子拖着一艘船在岸上行走,看样子是要把这船从汴水转运到河水中。
韦坚边走边说:“我们想了个法子,用一艘歇艎支江船来撞击围堰中央,船只沉重,如能撞开一个口子,那也能达到‘束水冲沙的’的效果。”
江朔道:“如操舟不当,将大坝整个撞毁了可怎么办?”
韦坚道:“船只撞击的力量终究无法和河水冲坝相比,且我们对船头做了改造,可以只在坝上撞出一个小口,不至于冲毁整个大坝。”
众人走下大坝,来到船前,见那船船身肥短,正是汴河上的歇艎支江船,但此船船头安装了一个铁铸的大犁头,韦坚道:“此乃沙钺,原是歇艎支江船在河上破河沙用的,将其加大后用于撞破土坝。现在只有最后的一个问题,就是何人操舟,此刻河水湍急,要在河中将船打横,再撞击土坝,没有把子好手艺可做不到。”
萧大有一拍胸脯道:“那自然得是我老萧了!”
徐来也站出来道:“要说操舵,徐某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江朔道:“两位大哥,我和你们一同去!”
萧大有连忙阻止道:“少主,这河上行船本就艰危,此刻更是凶险万分,你非船工,还是不要涉险的好。”
徐来也道:“少主,你武功虽高,在这船上也不得施展,舟楫之事还是看我们渠东船工的手段吧!”江朔只能点头称是,嘱咐他们务必小心。
此时民夫已将大船投入河水之中,用数十根粗大的绳索系住了大船,使其不至漂向下游。萧大有挑了四十个最精干的桨手和他一同登船,徐来则在后面操舵。岸上众人慢慢放开绳索,绳索甫一放松,大船便被河水冲的离开河岸,绳索立刻又绷紧凑。
其时河水浊浪滔天,船甫一离岸就剧烈的摇晃起来,岸上民夫则在韦坚的指挥下,一齐放开绳索,大船立刻顺水而下,立时就过了大坝中心。
眼看大船就要向下游漂走,忽听得船头萧大有发一声喊,四十人一齐呼号,桨棹齐摇,大船便逆着河水上溯行,回到了大坝中心位置。这渠东船工也真了得,他们在湿滑的甲板上互相用脚顶住,浑如一体,在惊涛骇浪之间脚下纹丝不动,上半身都打着光脊梁,任雨水打在身上脸上,双臂整齐划一的摇动,将大船牢牢钉在河中。
萧大有又发一声喊,徐来将船舵打横,船上桨手左顺右逆反向打桨,岸上民夫跟着收紧绳索,这十几条绳索都绑在大船的右舷,众人用力收紧立时绷紧,船上岸上一起用力,大船慢慢在河中打横过来。
此刻大船打横,众人打桨只能控制前后,要逆水将重逾千石的大船定在原地,只能靠河岸上的河工民夫。这歇艎支江船之名,歇者短也,歇艎说的是其船身肥短,而支江则言其吃水浅,如支在水面之上。因此船才能在河上打横不至倾覆,岸上河工利用此前放出长的绳,拉住船的右舷,自己不用上坝,却可以帮助大船在河中稳住身形,
江朔见众人拉着辛苦,也上去拉住长绳帮忙一起牵扯,浑惟明、卢玉铉、谢延昌等群豪见状也一齐上前帮忙拉住绳索,群豪都是武林高手,各助一路绳索,岸上民夫顿觉轻松不少。
河上萧大有在船头见船只打横对准了土坝插红旗之处,一声令下,徐来立刻推动把杆将船舵打直,这大船船舵比大宅的门板也小不了多少,本需数人操作,但徐来天生的神力,一人便能操作自如,此刻船舵横切,河水冲击何其猛烈,他却牢牢把稳了船舵,萧大有领头喊号子,众桨手一齐逆划,将船推离岸边,又一齐急速顺划,操纵大船撞向堤坝。
只听一声闷响,船上、岸上众人都觉一震,船头铁铸的沙钺嵌入大坝数尺,却未冲破。萧大有见状呼喝着众桨手重新操桨将船退得远些,这大船越向河中心走,水流越急,岸上众人越觉手上承重,只听得绳索吱吱嘎嘎响成一片,显是吃劲极大,萧大有又发一声喊,这次大船冲向堤坝的速度更快,见大坝上泥沙崩落不少,却仍未撞破。
如此撞击了数次,土坝却依然岿然不动,原来土坝之内的栅门乃是圆木捆扎,木材坚韧,反而对土坝起到了加强的作用。大船再一次撞击之时却听“咔啦”一声响,那沙钺竟然嵌入坝内木中,船后退之际铁钺从船头崩落了下来,带来一大片木头,竟将船头扯破。
河水灌入船中,虽不至立沉,但船头变重,船尾上翘,将徐来掀了起来,徐来虽然力大,但有道是力从地起,他人被掀起,双脚离了甲板,无从发力,自然压不住船舵,那舵在河水冲击之下,团团急转,竟将徐来打翻入河水之中。
船头进水,船舵又失了控制,大船顿时在河上剧烈摆动起来,只听“绷”的一声,最外侧的长绳绷断,众民夫哗啦倒了一片。江朔见此情景,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抓起扯断的那条绳子在腰里绕了两圈,纵身一跃跳入涛涛河水之中,湘儿一声尖叫,要去追他却被卢玉铉拦住,卢玉铉道:“快来拉着这绳子!”
之间这绳索如飞也似地窜入江中,众人知道江朔在绳子那头,如失了绳子,饶是江朔是神仙下凡,在这怒水惊涛之间怕也回不来了,卢玉铉、浑惟明等人立刻抢上前来抓住绳子,好在绳子甚长,江朔带下去了很长一段,岸上却还留了一大截。
众人正要往回拉,卢玉铉却高喊:“先别忙!”原来江朔在河里冒头了,他正奋力游向落水的徐来。
徐来从小跑船,水性自然极好,落水之后在水面上载沉载浮,倒不至于一下子就溺死,只是河水湍急,他吃了好几口水,想要凭己之力回到船上却也难如登天,只道今日就要丧命于此了,忽觉肋下一紧,竟然被一人托起,是时河中浊浪滔天,天上瓢泼雨下,徐来实在看不清是谁竟能在这样的滔天巨浪中下水救了自己,紧接着觉得身子一轻,徐来胖大的身躯竟然腾空而起落回到船上。
第88章 束水冲沙
卢玉铉眼尖,见江朔将徐来抛回到船上,又自游向大船,连忙高呼:“放长绳索,快放长绳索!”
众人也都看明白江朔之意了,一齐松手将绳索放长,江朔在河里直如游鱼,劈波斩浪简直比鱼都快,几个起伏就到了船下,在水中一跃,如龙出水,在空中解开腰里的绳子,向船桅杆上甩去,绳子撞桅杆上,绕了几圈,萧大有忙抢上接过绳头,打了几个死扣,船工最善打结,结成死扣,再大的颠簸也不会散开。
于此同时江朔稳稳落在大船甲板之上,卢玉铉见江朔上船,绳索重新绑好,立刻高喊道:“收!收!快收!”
此时这条绳上尽是卢玉铉、浑惟明这样的好手,他们发一声喊,一起往回拉,竟然生生把大船又拉回原位。
却说江朔在船上,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对萧大有道:“萧大哥,我们再试一次!”转头问徐来道:“徐大哥你还能操舵么?”
徐来已翻身坐起,他大难不死,又见江朔如此神勇,不禁大受鼓舞,虎吼一声,重又扳正船舵,将整个人压在舵把上,吼道:“此番我死也不撒手!”
萧大有道:“船头进水倒是不碍事,但失了沙钺,如何破坝?”
江朔道:“萧大哥只管如法炮制,我自有办法。”
萧大有本是个悍莽之人,当下也不多想,道一声好,重又指挥桨手操船向大坝冲去,只见江朔傲立船头,只待船带将要撞上土坝之际,他猛地跃出,如离弦之箭,射向嵌在坝上的巨大铁钺,他双腿猛地一蹬,踢在铁钺上,那铁钺乃是实心铸成,有数十钧重,在江朔一踢之下竟然发出了钟鸣之声,余音悠长有如龙吟,就在这龙吟声中,铁钺斩破大坝,紧接着歇艎支江船船头猛地撞上了大坝。
大坝先被铁钺劈开,因此船头虽钝,却也凭借船身的重量一下子冲垮了坝内的木栅门,在坝上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一时间坝上河水激射而出,大船从坝上飞出,向前飞跃出数十丈,才落入汴水之中,河水从坝上窄口不断涌出,在一片死浊的汴水中冲出一条清浅的水道,歇艎支江船在这道清流之上无需桨棹,竟然自己缓缓向南驶去。
河口两岸的船工民夫一齐欢呼:“河沙冲开了!河沙冲开了!万岁!万岁!”
两岸一片叫好声中,独孤湘却在哭喊:“朔哥呢!朔哥去哪里了?”
但见大坝破口处河水仍在不断涌入,激流迸发,带动汴水滚滚流动,却哪里有江朔的影子……
却说江朔脚蹬铁钺,冲破了堤坝,身后歇艎支江船带着河水一起冲来,他内功再高终也是人非神,难以逆天行事,只觉河水如潮涌来,忙使闭气诀闭住呼吸,任由着激流将他冲向下游。
江朔虽然闭气护住心脉,但却阻止不了河水从口鼻灌入,他被激流带的翻翻滚滚,好在河底堆满了泥沙,才没有磕碰受伤,只是被冲的头昏脑涨,又兼灌了几口水,竟自昏死过去了。
江朔再度悠悠醒来,感觉后背贴着砂石之上,甚是粗粝,不似河底,忽然胸腹处一紧,江朔内炁自生反掷之力,只听“扑通”一声不知弹开了甚么人,江朔不自禁地张口“哇”的吐出一口浊水。他一骨碌身子坐起来,见大雨已经止歇,自己身处一处滩涂之上,一丈开外的地上箕坐着一人,想必是方才那人想要将他喝在腹内的水按出来,却不料被他内力给弹得飞了出去。
江朔大感歉然,起身去搀扶那人,道:“实在对不住,多谢尊驾救命之恩,我不是故意将你弹开的。”
那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喜道:“赞美景尊,小兄弟你没事就好。”江朔才发现,此人不是汉人,却是一个波斯景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