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节
“那铁木真建立大蒙古国,到现在也不过七年。他再怎么打散草原诸部置为千户,草原诸部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改换。此时蒙古军的每个千户,便等若一个小部落,每一千户跟随铁木真,都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想通过对外征伐获取好处。”
张荣感慨地长叹一声:“不久前他们在莱州城下吃了大亏,伤了元气,便绝不可能轻易再兴刀兵。终究那些千户那颜们会回到草原,他们也得对自家的部民有所交待。而成吉思汗若要兴兵报复,就得另调实力未损的有力千户。”
董进有些担忧:“我听说,那大蒙古国足有九十五个千户!”
“九十五个千户,哪有倾巢而出的道理。那大蒙古国数千里疆域,难道不留人守备了?节帅说,蒙古军这次深入河北,大概动用六七十个千户,而且兵分三路扫荡。虽然此刻主力陆续折返汇集中都,可他们想要凑出兵马到山东来,并不容易。”
董进道:“蒙古军如此凶悍,恐怕不会甘愿失败吧?他们发起一次两次大的攻势作为报复,很难么?”
“阿进你想,蒙古军要拿下定海军,得出动多少千户呢?”
“总得比拖雷原先所领的兵马多些。”
“对啊!”张荣拍了拍手:“十个千户被我们打败了,蒙古人想赢,总得再多派兵马。十五个千户够么?或者二十个,三十个千户?你们想,那四王子拖雷,据说是成吉思汗最宠爱的儿子,也只能带领十个千户。那么,能够带领二十、三十个千户的统帅又是谁?那样的调度,关系到整场南下攻袭的大略,甚至还可能关系到蒙古国内部的权力分配,哪有那么容易。”
董进还在思忖,严实已然连连点头:“归根到底,拖雷也不会愿意放弃自家独当一面的地位,他这会儿厮杀凶狠,明摆着便是为了出气,为了打几场胜仗,掩过战败之耻。他愈是积极,愈是努力,山东这边的局势,反而就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了。”
说到这里,他又神情复杂的自失一笑,意味深长地道:“那也挺好。拖雷也算给郭节帅帮忙了,完颜撒剌和黄掴吾典这两人,还有他们所领的兵马赶紧败了死了,对大家都好!”
张荣知道,严实始终还是心软,他眼看着黄掴吾典所部屠杀百姓,肆行暴掠,实在是恨到了极处。不过,毕竟郭宁是朝廷封疆大员,有些话,不合乱讲。
他正想劝慰两句,董进已经在旁沉声道:“正是,这些狗官,死一个少一个。”
董进年轻气盛,又自幼生活在草寇土贼活跃的小清河沿线,目睹金国官吏欺压百姓,括田括粟,甚至屠戮逃亡百姓,以为平贼的功绩。有些话,他往日里只是不想说,也不敢说罢了。
但这几日里,他的亲眷家人都已经搬到了莱州,得到了良好的对待,于是一些对朝廷的仇恨、敌视的情绪,反倒压不住。
张荣看看两人,苦笑道:“听你们这话,倒似该去投杨安儿。”
严实嘿了一声。
董进连连摇头道:“杨安儿不行!”
“他也算是山东地界数得着的好汉了,怎么就不行?”张荣随口笑到。这些日子他一直往复周旋在济南周边,并不知别处发生了什么。
董进有郭宁麾下亲卫的身份,消息很灵通,当即道:“数日前,杨安儿意图起兵席卷山东,结果节帅只带两百骑长途奔袭,在杨安儿的本据逼得杨安儿下跪求饶!听说,那杨安儿还想献出妹子结亲,结果节帅不为美色所动,一口拒绝了婚事!后来,两家约定了互不攻伐,节帅还从杨安儿手里要回了登州和定海州!”
说到这里,董进想象了一下郭宁在磨旗山的威风,露出羡慕的神态。
张荣吃了一惊:“杨安儿要起兵了?”
“嗯,节帅去莒州,是十天前的事。这会儿杨安儿应该已经发兵,说不定大军已然越过穆陵关,围攻益都了。”
“阿进!这等大事!你得早说!就算两家互不攻伐,这也是老大一场兵荒马乱,路不好走!”
张荣只觉得这次回程太不顺利,额角热汗都急出来了。他嚷了一句,连声吩咐部下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第二百七十五章 离人(上)
郭宁初到莱州,是在海仓镇的港口登岸,后来连番作战,也始终依托海仓镇的屯堡。这是因为海仓镇位于莱州最西端,在此厮杀,能尽量把战火限制在莱州境外。
一旦战事稍歇,真正适合作为军州中枢的,始终还是莱州的治所掖县城。
掖县之名,最早见于战国。田单以复齐之功,得夜邑万户之奉,这个夜邑,便是如今的掖县。
整个莱州,大体一马平川,唯独在掖县周边,多有山川险要。掖县西北有福山、禄山,正南有高望山、天柱山,正东有东莱山,正北濒海,又有三山岛,乃是贞观年间唐伐高丽时,治船舰、储粮械之地。
郭宁控制掖县之后,便以节度副使靖安民据此经营。靖安民在涿州,便曾从无到有地营建出了老大的势力,颇擅治理,此地的豪杰兼并之家又大都被郭宁兴兵荡平,剩下的也老老实实,故而政令所至,如风行草偃。
几个月下来,城池气象与往日大为不同。
城池的南门明显加高加固过,外围有土石夯筑的羊马墙,墙上的城楼和箭楼都是新修的,城楼高有三层,模样很粗糙,但军事上的作用足够了,便自有拙朴的威严在。
城墙本身,大概几十年没修过了,难免荒草丛生,台基上的灌木长到一人多高。有好几队壮丁正沿着台基砍伐杂木,给后头搬运碎石的队伍清理道路。有人正从城墙顶端往下垂放墨线,时不时大声叫嚷喝令,约莫是要在这里增建一座马面。
因为动作大了,引发墙头失修处的土坷垃悉悉索索滚落,台基下方是城壕,壕沟里原来正有人在拓宽,土坷垃全都砸在他们身上,激起呛人灰土,于是那些人在沟里大骂,引得众人哄笑。
城池东面的高地上,还有座屯兵堡寨正在建设。
屯堡依托坡地,呈不规则形状,墙垣用碎石为基,夯土板筑,四角设有角楼,堡门只有一座,正对着南面平缓处。
屯堡和城池之间的空地,是座规模巨大的校场。校场中央,是成排成列的士卒手持刀枪,随着号令和旗帜的变化做刺杀之状,喊杀声响彻周围。
校场北面有几队骑兵往来奔驰,用手里的长木杆子彼此刺杀。
校场东面则是练习射箭的地方,有一些士卒手里并没拿着弓箭,就只列队以后,举起手中悬挂着石头的木棍,虚作射击瞄准的姿态。
此时正有一名中等身高、肤色黝黑的骑士带着几名从骑,停马在校场不远处,盯着他们看了许久。这些士卒们保持着姿态,一动不动,甚至眼神也不胡乱扫视。
终究寒风难熬,有几名汉子站着站着,手上动作不变,身体却有些蜷缩。随即便有军官拿着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站直!给我站直了!手肘收起来!”
骑士微微颔首。
“西由镇那边也有个校场,规模比这里小些。听说招远县也有。海仓镇和莱阳、胶水等地,也有。郭节度麾下在山东新征召的士卒,许多都已经见过血,杀过人了,但这阵子以来,仍要在那里经过简单训练,然后汇集到此处,再行苦练。此人号称恶虎,真不是浪得虚名。”
正感慨间,后头有人喊道:“前头的老爷,让一让!让一让!”
骑士便带着傔从们,拨马退到路旁的枯草丛里。
十一、十二月的时候,已是深冬。
按正常的光景,到这时候田间无事,官衙也不会在这时候搞什么兴造,故而道路上旅人稀少,只有返货的商贾还会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