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节
待那部属踩稳了,另一名部属用力拔箭。张荣闷哼一声,脑袋猛挣,好在被死死踏住了,不能大动。
待到箭杆拔出,几名部下一起涌上来:“草药呢!草药!还有膏油!膏油涂上!”
另有人拿着麻布,往张荣脸上裹了十几圈,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麻布,堵住伤口两头。
张荣头晕目眩地躺了好一会儿,便如死尸般不敢稍动。过了许久才闷声问道:“刘斌没事吧?”
麻布堵着他的舌头,说话不清晰,问了好几声,刘斌才一瘸一拐过来:“世辉兄,我没事!”
“马五和马六呢?何伯权呢?”
“马五没事,马六的胳臂废了,何伯权肋下中箭,晕厥不醒……接下去能不能活,怕是得看天。”
张荣呜噜呜噜地骂了一句。
“有古怪。”他说。
“是啊,蒙古人怎么会忽然巡查小清河这里来?他们素日里……”
“不是巡查……巡查的话,不会扎营。”张荣只觉得面颊、腮帮和舌头都在抽搐,痛得火烧火燎。他每多说一个字,冷汗便多趟出一身来。
他坚持着道:“是有什么人,要从小清河下游方向过来,这些蒙古人准备迎接。”
刘斌吃惊道:“难道蒙古军的主力折返?我听说,蒙古四王子率军去了莱州,难道他们打赢收兵了?”
黉塘岭距离济南府不远,若蒙古军在济南增兵,黉塘岭这边,恐怕立即要有大麻烦。若不能及时转移,那么多条人命,岂不是拱手送给蒙古人屠杀?
张荣双手撑地,慢慢地起来。
两脚刚踏到地面的时候,脚有些发软,地面好像在晃。他用力跺了跺脚,强自提起精神,跺脚的震动让嘴里又泛起一股咸味。
是舌头上的伤口裂开了,没事。腮帮这里的伤口好像有点愈合了,不要大张嘴就行。
“让马五挑几个机灵的,跟我走。我们从十五里沟绕过去,靠近小清河方向看一看。你带人等在这里,若有不谐,狼烟为号。”
第二百四十章 人命(上)
所谓的十五里沟,其实是一道古人修建的壕沟。据说隋唐年间,涿郡贼人卢明月曾在此崛堑壕立营,与隋将张须陀对峙。
如今数百载匆匆而过,沟壑两边荒草密盖,一路荆棘层叠。虽然阻绝了外界视线,但稍有不慎,脚下踩到枯枝败叶,就会发出沙沙声响。好在张荣等人走得惯了,沿途小心翼翼。
最近的一次,数人就从蒙古人吃草的马群旁边经过,那些战马被蒿草深处晃动的人影吓了一跳,猛然跳跃嘶鸣,几名蒙古骑士奔来安抚,所幸他们另有心事,没谁过来查看端倪。
一行人绕过蒙古军的营地,将至小清河,还隔着一两里地,就听到了人声鼎沸!
张荣连忙示意同伴们伏低身形,然后拨开芦苇,踏着水草和冰冷的湿泥,慢慢近前觑看。
去年山东两路大旱,连续二百余日无雨,今年也是干冷。冬季枯水的时候,诸多河道大都干涸。
但小清河是伪齐时动用巨量民伕挖掘的,利用了济水古道,上承北清河和济南城北连绵湖泽、泉水,后数十年也修缮不懈,故而此时依然水势滔滔,能容大船航行。
真的有大船,许多大船!
就在张荣身前,小清河的河道上,至少数十艘大船首尾相连,鱼贯而来!
“是通州样的船,是海船!”
马五在张荣身旁低声道。
大金国用来盐运的船只,多是仿造宋人盐船样式,方头方尾平底,船长四十余步,无隔舱,也无桅杆,靠浆橹或纤夫拉扯,行于各条漕河。
而这些船,却都是通州样的海船,单桅单帆,长度约七十尺。这种船行于海上风浪间,并不起眼,放在小清河里,可就威风的很了。
何况同样规格的船只多达数十艘,樯桅如林而立,实在是气势惊人!
这一段河道,水面甚是宽阔,河畔有个新兴的草市,两岸都有码头和栈桥。
但前阵子蒙古人来袭,把草市烧作了白地,码头和栈桥也没有幸免,这时候只在残余的桥桩上搭些木板,再铺了一层稻草,走在上面又窄又晃。
船队这时候慢慢地靠近栈桥,张荣待要细看水手模样。
一名弓手示意张荣往栈桥南面眺望。
“兄长,你看!”
张荣看船队看得呆了,这会儿转眼,才注意到栈桥附近的河滩上,不知何时围起了一个蒙古人用来圈养牲畜的大围栏,围栏外头,有三五百蒙古骑兵懒洋洋地警戒着,而围栏里圈着不下数千名男女百姓。
百姓们多半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有人身形枯瘦,神情麻木;有人衣衫半解,光着膀子,露出身上一道道可怖的鞭痕;有人被切了鼻子、耳朵;有几对分明是夫妇模样,却又像是刚见到,妇人嚎啕大哭,而丈夫也默然催泪,兴许是想念死去的家人,又或者是为各自的遭遇而哭。
这些百姓哪里来的?不用走近,听口音就晓得,这都是济南府的桑梓,是张荣等人的同乡邻里!
张荣瞬间暴怒。他恨不得立时起身,抽刀拔箭把那些看管的蒙古人都杀死,将百姓们放了出来。
可他又很清醒,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样的可怕世道里,没有力量就谈不上保护他人。而就算有力量又如何呢?谁能与蒙古人对抗呢?
张荣只觉得自己额头滚烫,心脏狂跳,他竭力压住怒火,沉声道:“不要急,等等看。蒙古人来此,必有缘故。”
一不注意,他腮上的伤口又被撕裂,鲜血不断地透过麻布渗出来。张荣恍若不觉,又道:“还有那支船队,一定有蹊跷!仔细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