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节
那司吏仰天打了个哈哈:“这厮,自以为在地方上根基深厚,于是到我家节帅面前胡言乱语,然后就死了呗。八月中旬的时候,咱们在中都城大开杀戒,有名号的名臣重将杀了七八个。你刚才说的那位胡沙虎元帅,便是死在郭节帅手里。如今到了山东,咱们也不介意再杀几个不长眼的。”
那司吏杀气腾腾地说着,同时觑看阿鲁罕的神情。
阿鲁罕倒不惊讶,听完了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屯堡里去。
郭宁将这脑袋挂在辕门外头几个时辰,各地的哨卡陆续回禀说,发现有人紧赶慢赶地奔往莱州各地乃至益都方向,想是去通报了。而海仓镇本地的屯田民或是编户齐民,多半压根不认识这个脑袋,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如阿鲁罕这样,知道郭宁杀了个女真人的高官,还面不改色的,倒是有趣。
司吏哈哈笑了两声,抱着卷宗紧赶两步:“阿鲁罕谋克,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司吏举手指了指奥屯忠孝的脑袋。
阿鲁罕脚步不停:“死就死了吧。”
他一直走到屯堡里头,将近自家院落,又深深叹了口气:“从大定末年开始,伐蒙兀,伐西夏,伐宋,每一次都要签军、征发,每一次都是我们这些上头没人的猛安谋克户顶杠。泰和伐宋那次,我父亲签了百户,兄长两人都充甲军,我和家里的三个驱口,都充阿里喜,全家的男丁都上阵。一连串恶战打下来,父兄、驱口皆死在战场。而家中妇孺难以耕种,不免冻饿,最后卖了自家耕牛才换了些粮食,勉强活命。”
他回过身,盯着那司吏:“我阿鲁罕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郭节帅约莫是不喜欢猛安谋克这套的,先前是我想多了。不过,大金国的好处,也未必有多少落在我这等穷困之人手里!膏腴皆在势家之手!那些人……”
听他说到这里,那司吏眼前一亮。
阿鲁罕却有些沮丧。
“猛安谋克也分三六九等,正如你们汉儿里头,也有贵贱。这几年来,莱州内外捞好处的,须不是我们!”他用力摇了摇头:“我要的,只是吃一口饭。若能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更好。郭节帅不必防着我。”
那司吏哈哈大笑:“想要有好衣服穿?有银钱使?那容易啊,你跟我来!”
这时候阿鲁罕的两个孩子从院里奔了出来,大的咬着手指,小的直接嚷着要抱。
阿鲁罕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囊,递给大孩子:“拿给你母亲!不许一顿吃了!”
他随即快步跟上那司吏:“这位……咳咳,这位老爷怎么称呼?”
“你说莱州内外,捞好处的是谁?”那司吏反问道。
阿鲁罕叹了口气,一边跟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那司吏脚步如飞,没过多久就兜转回了帅帐,也不通报,昂然而入。
郭宁正苦着脸看文书,见那司吏折返,笑道:“徐老板回来的何其仓促?”
原来这司吏便是当年河北塘泊里开野店、勾连水匪的徐瑨。
徐瑨和靖安民份属至交,当日郭宁初起,他也帮过不少忙的,所以在帐子里并不拘束:“郎君,你要个熟悉地方虚实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郭宁抬头,便看见阿鲁罕满脸堆笑地站在门边。
“这人……可用么?”
徐瑨点了点头:“可用!”
郭宁随手抓来一张空白文书,写了几笔,将之递给徐瑨:“也好,你便和他一起办。时间很紧,只有一天……每一家、每一处都要踏勘明白了,才能连根拔起,不留隐患!”
徐瑨肃容接过文书,将之夹在卷宗里头:“郎君放心!一天足够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势家(中)
次日,下午。
郭宁亲自离开屯堡,在高地下方迎接了一行客人。
客人的数量很不少,打头的,有三十余人,后面跟随了车夫数百,随行护卫数百,队列间的车驾也不下两三百。
车驾全都重载,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气,每一辆车上都堆着上千斤的物资。车厢上没盖毡布,特意让人看得清楚,有粮食,有盐,有捆绑起来的猪羊,有酒,有布匹,有银、钞,甚至还有成堆的铜钱。
这些年来,朝廷许给士卒的俸粟总是打折扣。比如边塞正军当给钱两贯,米一石的,有时候到手只有钞若干,米四斗,是以将士不免饥寒,便愈发指望调动、作战前的临时颁发的赏赐。
这些物资,便是地方上筹集给新任定海军节度使的赏赐了。这是各地节度使不形诸于正式公文,却又必须得有的收入。有这一笔,足抵得万人军队所需。
客人的身份也不低。为首的老者,便是当日曾见过郭宁所遣使者杨诚之的定海军观察判官路钧。其他的人,也都有官身,有节镇府里的僚佐,有掖县、招远、莱阳、即墨、胶水五县的县令。
莱州的五个县,按朝廷簿册的记录都是万户以上的上县,故而县令以外,县丞、县尉、主簿齐备。这些人也齐刷刷地到了,却不知,他们所在的各地距离海仓镇有远有近,如何能这般巧地凑在一起。
客人的态度更是谦卑,隔着数十步外,这些人就纷纷跪伏行礼。那判官路钧更是嚎啕,口称官员们此前多受益都方面统军司和兵马总管府的欺压,诸事不由自主,以至于庶政艰难,百业凋敝,如今总算有节度使来了,百姓们就有救啦!
郭宁也不接话,只轻笑两声,便在前领路,又派人引着车队前去安置。
一行人沿着屯堡前的道路步行,经过辕门时,都注意到了扔挂在杆子上的一排脑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被其他人压低嗓音,厉声喝止。
郭宁却不理会,领着他们继续向前。
一行人没有进屯堡,而是沿着道路绕过高地,转而往港口方向。
道路的修整还算顺利,但道路两边高坡、要地的戎台都还简陋。大部分只现了雏形,有几座更是只用片石、砂土垒了个基础。
但所经之处,值守的将士无不肃静端正,一道道的关卡管理严谨有序。即便以郭宁的身份,每到一处戎台关卡都应答口令,当先报名。而将士们对此也都理所当然,毫无异色。
从屯堡到港口,还遇见两拨巡逻的甲士。
甲士们见到郭宁,立即止步行礼,而郭宁随即还礼。甲士对郭宁固然尊崇,郭宁对普通士卒们的尊重,也显然与众人习惯的、那种驱使士卒如犬马的将帅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