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收魂

冷风刮过焦土，卷起地上的黑色粉尘。

　　八百多个半透明的亡魂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徐半生双手拢在袖内，目光扫过四周。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大兵站成半圆形防御阵型。

　　大兵们刚经过黑狗血与纯阳符的加持，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活人阳刚之气和军旅杀伐煞气。

　　两种气息被徐半生脚下的八卦化解了大部分，剩下的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地面的白霜退了又进。

　　徐半生低头看着老兵魂。

　　“离魂凼这地方，有何说法？”徐半生语气平稳，没有波澜。

　　老兵魂双手按地，声音沙哑滞涩：“天塌地陷之坑。活人进去，三魂不见七魄。那坑底还有怪物。”

　　“怪物？”郭大江提着铁棍走上前。

　　他光着膀子，结实的胸肌在冷风中绷紧。

　　“是常四爷说的煞魃？”

　　老兵魂迟缓地点头：“这林子里确有煞魃，煞皮骨如铁，不惧水火。吞人生气。但离魂凼里的，好像不是。”

　　徐半生了然。

　　众人无不惊骇，看来除了煞魃，还有其他不知底细的怪物！

　　张彪端着勃朗宁手枪，站在徐半生侧后方。

　　他眉头紧锁，开口插话：

　　“徐先生，常四爷他们跌进那种地方，只怕已经没命了。咱们现在还往里进？”

　　徐半生转头看他，双目冷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彪不再言语，立正站好。

　　他现在，已经完全折服于这个看上去就二十来岁的徐家老祖。

　　徐半生站在焦土之上，目光越过地上的八百个半透明亡魂，又看了看身后严阵以待的五百名大兵。

　　极阳的军煞之气与极阴的怨鬼之气，被他脚下的太极图强行隔开。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你们魂体虚弱，受不住这五百阳气兵煞的冲撞。”徐半生声音平缓，向面前跪着的老兵魂解释，“阳兵煞气重，你们若靠得太近，轻则魂魄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同样，你们身上积聚千年的阴气，对这些活人的肉身也有害处。”

　　“留你们在此地游荡，又恐遭那画皮门老贼的后手，被抓去重新炼制邪物。”

　　老兵魂抬起头，那张历经千年风霜的脸庞上满是恭敬。

　　他双手抱拳，声音沙哑：

　　“全凭恩公天师做主。”

　　徐半生转过身，目光越过张彪，看向卡车车斗。

　　“小山。”徐半生喊了一声。

　　卡车车斗边缘，徐小山正抓着脖子上那两长串大蒜发抖，从围杆缝里往外望。

　　听见徐半生点名，他身子往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

　　“老祖宗，在呢在呢。”徐小山磨磨蹭蹭地爬下车厢，走上前来。

　　“把你腰上那个八卦葫芦拿来。”徐半生伸出右手。

　　徐小山一听，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用劣质朱砂画着歪扭八卦的黄皮葫芦，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黑压压的一大片鬼魂。

　　他双手死死捂住葫芦，双腿直往后退。

　　“老祖宗！这可用不了。”徐小山扯着破锣嗓子喊，“这葫芦是我在老铺子边上，那个……那个刘寡妇家冲凉棚上顺手摘的。”

　　“我自己画了个八卦，也没画圆了，就是个西贝货，本来打算用来装黄酒和黑狗血用的。”

　　“老……老祖宗！”徐小山声音劈了叉，带着明显的哭腔，“这破玩意儿，它装不了这么多鬼啊！万一漏了，我这小命就交代了！”

　　郭大江站在前面，扭头瞪着眼睛骂道：“小山兄弟！先生让你拿，你就麻溜拿过来。先生还能害你？”

　　徐小山连连摇头，死活不肯挪步。

　　他不是舍不得这破葫芦，也跟偷看刘寡妇无关。

　　他怕的，是徐半生装了这密密麻麻、死状各异的一地鬼魂后，让他保管葫芦。

　　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滑稽模样，让周围原本神经紧绷的大兵们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二连的一个老兵咧了咧嘴，碰了碰旁边的王大锤：

　　“排长，这小掌柜看着穿了一身道袍，唬人得很，怎么胆子比咱们炊事班的猫还小。”

　　王大锤哼了一声：

　　“闭嘴！没听人家叫徐先生老祖宗吗？昨晚他到帅府的时候，大帅可是亲自迎出来的。”

　　“大概是装了那啥刘寡妇洗澡水，舍不得呢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