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头饭
夜,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王府里的回廊上,灯笼在风里摇摇欲坠,光影在青砖地上扭曲成一个个挣扎的人形。
刘全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马灯尽力向前探着,可那点光亮像是被黑暗吞吃了一样,始终照不透前方的路。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全都死死贴着墙根,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不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只要稍稍弄出点动静,就会惊扰了这府里某个沉睡的存在。
“刘管家,你们这府里的规矩真大。”
徐小山缩着脖子,死死跟在徐半生身后,一双贼眼不停地往两边的黑暗角落里瞟。
“这大热天的,走在这廊子里怎么跟进了冰窖似的?还有这些下人,一个个哑巴似的,跟……跟咱铺子里摆的纸人没啥区别。”
刘全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僵硬。
“小徐掌柜说笑了,王爷喜静。”
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快了。
“前面就是西跨院,偏是偏了点,但绝对清净。”
徐半生一言不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双藏在伞沿阴影下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四周的一切。
这王府的布局,是典型的“前朝后寝”,中轴线端正,本是上佳的阳宅风水。
可越往西走,徐半生越觉得不对劲。
地上的青砖缝里,开始渗出暗绿色的湿滑苔藓。
空气里那股子檀香味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到了。”
刘全在一扇朱漆斑驳的月亮门前停下。
门楣的匾额上,字迹模糊,隐约能辨认出“静心”二字。
“静心?”徐半生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怕是‘惊心’吧。”
刘全像是没听见,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徐先生,请。”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压抑。
齐膝高的荒草在夜风里摇摆,院子中央盖着青石板的枯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井边,一棵半死的老槐树,将光秃秃的树枝扭曲着伸向夜空,如同鬼爪。
风吹过,枯枝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徐小山探头看了一眼,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不是,刘管家,这就是您说的‘清净地儿’?”他指着满院荒草和那棵鬼树,嗓门都高了八度,“这不就像个乱葬岗吗?“
”我老祖宗是贵客,您就让我们住这儿?”
他心里那个气啊,本以为能住雕梁画栋,睡红木大床,结果给领到这么个鬼地方。
刘全一脸为难:
“这不是,徐先生特意嘱咐要找个阴气重的地方,王爷想来想去,也就这儿最合适。”
“合适?”徐小山还要吵。
“小山,闭嘴。”
徐半生突然开口,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一条排水明沟。
“刘管家,”他指了指那条石沟,声音平淡,“这几日京城下过雨吗?”
刘全摇头:“没,这半个月都旱着呢。”
“没下雨,沟里怎么会有水痕?”
徐半生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干涸的沟底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了一层滑腻的暗绿色苔藓。
这种苔藓,只在常年流水的阴湿处才会生长。
“这……”刘全支吾道,“可能是下人们泼的洗地水。”
“洗地水?”徐半生冷笑一声,站起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寒星,“刘管家,您是觉得……,我这双招子是摆设?”
他指向沟底苔藓的生长方向。
“寻常人家排水,内高外低,水往外流。”
徐半生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
“可你这院子里的沟,苔藓倒伏的方向是反的。”
“这说明,水不是往外流,而是从外面……倒灌进来的。”
刘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可能是年久失修……”
“地基沉降能沉出个‘困龙局’?”
徐半生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森然。
“四面高墙如囚笼,独留一门作生路。”
“院中枯井锁地气,老槐聚阴招鬼魂。”
“最绝的是这条倒灌水路,将整个王府百年的污秽、阴煞、怨气,全都引到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来。”
徐半生转过身,看着那片漆黑的院落,眼中精光一闪。
“这哪里是给人住的客房。”
“这分明是用来‘养’东西的池子,或者是用来‘囚’人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