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深似海
北平城的夜,来得比津门要沉闷些。
车队顺着鼓楼西大街拐进了什刹海北岸,沿着后海那一溜儿垂柳蜿蜒前行。
这里不像前门大街那样喧嚣,透着股子贵气逼人的静谧。
路灯昏黄,拉长了柳树的影子,看着像是一个个披头散发的鬼魅,在水边梳洗。
最终,车队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朱红大门前。
门口蹲着两尊两米多高的汉白玉石狮子,经过岁月的包浆,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只是这狮子的眼珠子,不知是被谁点了两点朱砂,在夜色里红得有些扎眼。
徐小山从那辆黑色小轿车里钻出来,脚还有点发软。
这一路的惊吓让他脸色蜡黄,可一抬头看见这门庭,那一双绿豆眼瞬间就直了。
他跑到那石狮子跟前,伸手摸了摸那狮子的大爪子,嘴里啧啧有声:
“乖乖,这是真家伙啊!“
”老掌柜的,您看,这就这一块石头,怕是把咱那纸扎铺卖了都换不来一个。“
”这就是皇亲国戚的排面?”
徐半生从后面的卡车车斗里翻身下来,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把黑油布大伞,不过已经收了起来。
他没理会徐小山的咋呼,只是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头,那双在那伞沿阴影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若是常人看去,这府邸也就是门庭高大,透着股子森严气象。
但在徐半生的眼里,这宅子上空,正盘旋着一股子气。
那是紫色。
按理说,紫气东来,这是贵不可言的象征。
可这宅子上的紫气,却不是那种透亮的正紫,而是一种像是猪肝放久了之后,那种暗沉,发黑的紫。
而且,这团紫气并不是凝聚成团,而是呈现出一种溃散之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在紫气的边缘,缠绕着无数道灰扑扑的线条,那些线条像是活的蛆虫,正在一点点蚕食着那仅存的贵气。
“龙游浅滩。”徐半生在心里暗叹一声。
这是一种典型的败亡之相。
这府里的主人,怕是早已没了当年的运势,却还死死守着那点虚名,反倒招惹了不该招惹的脏东西。
“徐先生,请吧。”
刘全此刻已经恢复了那副大管家的做派,站在台阶上,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半生收回目光,将那把黑伞打开,倒着递给一旁候着的下人,却没松手,接着冷冷嘱咐了一句:
“这伞别收,就撑在门房里,伞尖朝下,伞柄朝上。若是有人动了,后果自负。”
那下人被徐半生那死人般的眼神一扫,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哈腰地接过去。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徐半生特意顿了顿脚。
这门槛,是槐木做的。
“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
槐木属阴,一般人家做门槛都用枣木或者榆木,取个早生贵子、年年有余的好意头。
这王府竟然用槐木做门槛,这是要招阴纳煞?
徐半生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多了个心眼。
进了大门,是一道巨大的影壁。
影壁上雕着百鸟朝凤,但这凤的眼睛,竟然是闭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