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抬轿
夜气如墨,水汽在这军火库的大门口郁结。
一阵阴风涌入,仓库里的气温瞬间降低。
徐半生身后的八仙桌上,那个纸新娘静静地坐着,头盖已经掀起一角,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朱红。
门外,蓑衣水鬼一字排开。
“请……新娘……上……轿……”
带头的官服水尸再次开口,由于下颌骨早已腐烂,说话时,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
徐小山缩在桌子底下,手里的雷击木攥得死死的。
他偷眼瞧去,只见那些蓑衣人的脚后跟全都是悬空的,脚尖点在积水里,却没有激起半点波纹。
“老祖宗,这……这能行吗?你以前……试试……试过没?”徐小山压低嗓门,牙齿打颤。
徐半生没回头,语气平淡:“它们求的是亲,不是命。只要新娘子进了轿,这礼就成了。”
他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桌上的纸新娘动了。
那动作僵硬却有一种异样的韵律,就像是提线木偶被赋予了生机。
她缓缓站起身,大红的嫁衣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由于内部填充了大量的黑火药,她的每一步迈出都显得极沉,脚尖落在地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纸新娘的身材,是徐半生按照苏阿秀的庚帖气息还原的。
腰肢纤细,双肩圆润,那身红嫁衣裹在身上,将凹凸有致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那张脸白得太像宣纸,这妥妥是个颠倒众生的新嫁娘。
纸新娘越过徐半生,走向门外的花轿。
带头的水尸看着纸新娘走近,绿莹莹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变化。
它僵硬地侧开身子,两根腐烂的手指轻轻掀开了花轿的帘子。
一股黑色的腐臭气息从轿子里扑面而来。
那轿子内部,竟然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发,正像触须一样在阴影里扭曲蠕动。
纸新娘没有任何迟疑,弯腰钻了进去。
“落帘……!”
水尸又是一声嘶吼。
“起轿!”
十六个身形高大的蓑衣水鬼同时发力,将那沉重的红色花轿稳稳抬起。
轿身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这声音传进耳朵里,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百鬼转身。
唢呐声再次响起,曲调欢快得近乎疯狂,却在这暴雨夜里显得无比刺耳。
“跟上。”徐半生丢下一句话,迈步走进了雨幕。
一直藏在不远处的郭大江,干了四十年的阴行买卖,这种场面,也只是听闻过。
他领着几个浑身湿透的汉子,从后院的阴影里摸了出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长杆铁钩,眼神里的狠戾中,夹杂着害怕。
“徐先生,真要去?”郭大江低声问,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
“因果已结,不去的话,明早这津门城里就该到处是死鱼了。”
徐半生头也没回,步伐虽然不快,却始终紧跟在迎亲队伍身后十米处。
徐小山见状,哪里敢一个人待在军火库,赶紧屁颠屁颠地追上来,一边跑一边吐槽:
“老祖宗,您等等我!”
众人出了城,路两旁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原本该是泥泞的土路,此刻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两旁的树木不再是柳树或槐树,而是变成了一丛丛扭曲的黑色水草。
那些水草足有两三米高,叶片边缘锋利,在风中发出沙沙声。
“这不是去白河的路。”郭大江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周围,“这是城南的芦苇荡方向,怎么变样了?”
“别看路。”徐半生眼神凌厉,“这是‘鬼域’,水底下的那位把这方圆三里的阴气都抽过来了,咱们现在走的是它的肠子。“
”要是看迷了眼,你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徐小山吓得赶紧闭上一只眼,只用余光看着徐半生的衣角。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重。
那顶红色花轿在雾中若隐若现,唢呐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却直接响在众人的天灵盖里。
“老祖宗,我……我怎么觉得有人在后面拉我?”徐小山突然低声惊呼。
他感觉自己的后领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拽住了,那力道很大,要把他往旁边的黑色水草丛里拖。
“别回头!”徐半生冷哼一声,反手一张黄符甩了过去。
“滋啦……”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徐小山背后响起,一股子烧焦的鱼腥味散开。
徐小山感觉脖子后的压力一松,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
“这帮死鬼,接亲还不忘顺手牵羊!”徐小山跳起来大骂,却依旧不敢回头。
郭大江身后的两个汉子也被这阵仗吓到了,手里紧紧握着铁钩,小声嘀咕着:
“大哥,这地方太邪乎了,我腿发软。”
“软个屁!你兄弟的尸首还没捞上来!”郭大江瞪着眼,“跟着徐先生走,谁要是掉队,或者逃跑,老子回去就把他踢出镇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