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狼啼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狼尸,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血在雪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从冰窖缺口一直延伸到雪坡底下,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
有的狼尸身上刺刀留下的贯穿口触目惊心,血从伤口里汩汩往外渗,在冷空气里冒着细白的热气;有的被打了好几枪,棉絮一样的毛皮被子弹掀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粉白色的骨茬。硝烟还没散净,火药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被冷风一吹,浓得呛鼻子。
战士们狼尸中间清理战场,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棉帽底下冒着腾腾的热汗,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一层亮晶晶的霜挂在帽檐上。有人弯腰用刺刀把面前那匹狼翻了过来,刀尖拨开鬃毛看了看皮子的完整程度。
三班长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腰来把手电往松林那边照了照——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树梢间穿过的呜咽声传回来。他哼了一声,把手电光收回到眼前。
赶快清理!林墨大声喊了一句,嗓子还带着跑动时的喘,剥皮、清肉,大家手脚麻利些,这天气上冻太快。
他从腰上抽出匕首蹲下来,刺刀翻飞着开始干活。第一刀沿着后腿内侧划下去,刀尖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滑过去,的一声,整张毛皮从肉上分离开一片。
大家纷纷比着葫芦画瓢,抽刀上手。
狼皮一张一张地被完整地揭下来,毛朝外铺在雪地上。灰褐色的背毛在手电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绒毛厚实得像一床小棉被。有人把皮子叠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用手掌在毛面上搓了一下——那触感密实而暖和,在这样的极寒夜里,一张狼皮褥子能比一条棉被都挡得住地气。
肉被切成大块堆在旁边的一块油布上。狼肉颜色发深,紫褐色的纤维粗粝紧实,可每一块都是实实在在的口粮。狼脂被单独剔出来装进几个备用的空罐头盒里,乳白色的油脂块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固体,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哑光。
清点下来,除去逃掉的那两匹,整整二十匹狼殒命于此。
黑豹走到最近的一匹狼尸跟前,鼻子凑近了,贴着狼的颈侧嗅了好一会儿,鼻翼翕动着,把那股残存的气息吸进去,然后轻轻呼出来,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抬起头,转向松林的方向。
那片黑暗幽深而沉寂,看不出任何东西来,可黑豹的目光定在那儿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被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不是害怕,是一种戒备,一种我知道你没走远,我也知道你还会回来的警告。
风从松林那边灌过来,把雪地上的血腥味卷起来,散进林梢深处。远处林子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两匹跑掉的狼,一定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站着,用它们那双绿幽幽的眼睛,
怨毒地盯着这片雪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直到第五天,暴风雪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
风已经不是风了,是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西伯利亚那边碾压过来,把整片牛角山含在嘴里嚼。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肉。人站在外面,不出片刻就浑身发白,眉毛、睫毛、胡茬子全冻成冰碴,连喘气都费劲——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刀子。
能见度不到五米。五米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白得人心里发慌。营地里的碉堡、塔台、机库,全被雪吞没了大半,只露出黑洞洞的射击孔和门窗,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在风雪中无力地眨着。
天是灰的,雪是白的,分不清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