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价值
他抬手一拂,想要把面前那碗饭推开,可指背撞上碗沿,青花粗碗翻倒下去,白米饭连同酱色的菜卤泼了一地,沾着酒坊地上扫不净的酒糟碎屑。
许明安怔了一下,嘴唇翕动,“你先走吧,这里我等会打扫。”
沈知知没动,盯着地上掺杂着尘土与碎稻壳的饭。
下一瞬。
她蹲下身去,双手拢起地上米饭就往嘴里送。
“沈丫头,这饭已经掉地上和酒槽混在一起,别吃。”许明安惊叫出声。
沈知知依旧把地上的米饭捧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了,又去拢第二把,“许明安,你没经历过快被饿死的感觉吧。”
许明安一噎,从前家里是快揭不开锅,但野菜也能随便对付一口,饿死还不至于。
“我经历过。”
沈知知声音很平,目光空落落地望着地上那摊污渍,
“我爹被冤枉流放那年,我十岁,他们把我捆了卖给人牙子,第一户人家嫌我太小,什么都不会,三天没给一口饭。
第四天我趴在地上找地缝里的米粒,他们嫌我抢了家里狗的粮食,又把我卖了。”
沈知知顿了顿,像说别人的事:“后来又被转卖了,不知道被卖多少次后,东家是个开黑窑的,十来个孩子关在地窖里,每天扔一筐馊饭下来。
就这样还要靠抢才又一口饭吃,抢不着就饿一天,起初的十来个孩子,没出一年就饿死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又捡了一粒沾在青砖缝里的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香的饭菜。”
许明安喉头滚了一下,他伸出手拢了一把起来,看着掌心里那团脏污的米饭,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把它送进了嘴里。
粗粝的米粒碾碎在齿间,混着细沙硌得牙根发酸,酒糟的涩味和酱汁的咸混在一起,皱着眉使劲咽,那一口饭刮着嗓子眼儿滑下去,留下一路火辣辣的疼。
“你说得对,这世上还有许多人连饭都吃不饱,我不该浪费。”
许明安嘴里还含着饭,声音含糊却认真:
“其实我们家之前也不好过,爹去世后家里没来源,大哥在山里挑石头,就是种每天都有尸体抬出来的采石场,可他辛苦赚得钱还不够小妹在赌场挥霍一下午,更别说给家里买粮食,后来田地都卖了,家里就更没吃的。”
沈知知的手停了下来,静静听着。
“好在我爹给小妹托了梦。”
许明安说到这里,嘴角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什么让他又疼又骄傲的事。
“她不再去赌场,开始做生意,现在还当了官,我爹做梦都想家里出一个读书郎,要是我爹知道小妹当了官,肯定晚上都高兴得睡不着,逢人就显摆自己的闺女。”
许明安说到最后,眼眶有点红,低低道:
“可是我家小妹偏偏摊上我这么没用的二哥,没厨艺,又看不懂账簿,不如李癞子对她的帮助大,至少能帮她到处搭建暖棚,又比不上大哥会酿酒,甚至我还让人利用,让她帮我收拾烂摊子。”
沈知知看着他把那粒米咽下去,“许娘子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女子,所以她的二哥也不会差。”
许明安忽然笑了一下,嘴角那点酱渍还没擦,笑得有些狼狈:“真的吗?我真的不差,那你细说。”
沈知知沉默了好一会。
许明安头又垂下。
“不用安慰,我都明白。”
“你在前头跑堂很厉害。”
沈知知仰起头,说,“你看啊,后厨做菜香,酒酿得好,若没人端到客人面前,若没人笑着招呼将人迎进来也白搭。”
“还有呢?”许明安问。
沈知知思索,“你记性好,老客爱坐哪一桌,喝什么酒、喜欢什么口味,你都记得。你忘了上个月那个从外县来的绸缎商,头一回来就拍着桌子说‘这跑堂的小哥有意思,冲他我也得多来两回’。”
许明安眼中的阴霾淡去,“这倒是。”
沈知知继续道:“所以啊!你做不成的事,有人能做,可你做得成的事,旁人也替不了,人活在世上,不必样样都好,能把一件本分事做踏实了,就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