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他的冷笑:“臭老登,不要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迁怒别人。”
“什么?!”对于一个有着强烈尊卑等级观念的人来说,来自“下等人”的反抗往往是最无法容忍的,“臭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岩流台,意味着德雷克船长发动了更高级的技能“黯影降临”。
他掰开了事先准备好的荧光棒,缠绕在手腕上,虽然光线有限,但足以让他看清附近的情况。
「现在是最煎熬的部分。」伍明诗提醒道,「为了让金鹿号放下戒心,我们也失去了队友的支援,为了保证续航,这个阶段我们要谨慎地使用体力。」
“黯影降临”并不是德雷克船长最强的技能,但不同于其他情况,他们无法确定金鹿号什么时候才会耗尽耐心,有限的视野又迫使他们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以防被藏在黑暗中的大副和二副袭击。
金鹿号的大副名叫尼克,二副名叫阿玛多。尼克是矮小敏捷的刺客,阿玛多是高大肥壮的战士。他们有时会分开攻击,有时尼克会躲在阿玛多的影子里攻击,基本没什么固定的规律。
「想要分辨是有诀窍的。」伍明诗曾经就着金鹿号的作战录像讲解过,「首先,他们攻击前会发出窃笑,声音尖细的是刺客,声音粗重的是战士,也可以通过笑声的数量判断人数。其次,如果是协同攻击,战士就会提前举起斧头,替刺客吸引注意力。最后,如果触发了远程炮击支援,下一次攻击必定是单人。」
虽然她讲得很卖力,也很详细,但他还是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般详尽的战术布置,大概就是b4区的α小队能够以如此少的人数屡屡攻破s级蚀痕的根本原因吧。
尽管伍明诗已经摸透了德雷克船长的攻击模式,他们也只能躲避,不能反击,哪怕他们其实有能力反击——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精神能量,也是为了避免让金鹿号产生自己会因为他而受伤的认知。
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可以到处扑腾,让他没法抓住,可一旦被鸟喙啄出了血,下一次他就会产生躲避的意识。
说到底,他们真正要打败的不是“德雷克船长”,而是金鹿号本人。
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模糊,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紫鹤感到愈发疲惫,即使有伍明诗与他一起分担,也难免感受到了身体的沉重。
有好几次,明明她已经下达了指令,他的身体却慢了一拍才开始行动,最终不可避免地受了一点皮肉伤。
真是无力的身体啊……在注射过强化药剂之后,他的身体相比过去衰弱了很多。如果在场的是其他契约者,那孩子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他,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残次品。
“如果不是你来做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复仇……吗?”他当时迟疑了一会儿,“虽然很感谢你选中了我,但是论恩怨,那个名叫‘虚妄’的孩子不是也很合适吗?”
“我指的不是复仇。”她说,“最致命的武器是用槲寄生制成的弓箭2,以自己的强大为傲的家伙,也许某天会死在自己看不起的弱者手上,这才是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啊3。”
说罢,女孩爽朗地笑了起来,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哪怕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只要用力砸下去,也会让人头破血流——就这样抱着奋力一击的心情,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吧。”
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了哥哥和千鹤。
其实他们并不像——从长相到气质,甚至连那一幕也没有非常相似。哪怕是身为首席的鸢也哥,也没有伍明诗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领袖感。
但他还是感到很熟悉,很亲近,很……安定。
就好像和真正的家人在一起一样。
他感觉自己有勇气面对一切——不是出于消极的逃避,不是像自杀一样等着老天什么时候让他和千鹤、鸢也哥团聚,而是真真正正的,怀着绝对会杀死金鹿号的决心,向他发起挑战。
所以还不能放弃,出云紫鹤。
你不是为了自寻死路才来到这里的,你是为了面对自己的命运才来到这里的。
当黑暗退去,室外灯的光线透过玻璃天窗再次照进岩流台时,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你做得很好,紫鹤。」
不,并不是因为我做得很好。
即使我真的做得很好,也是因为有你在。
“该死的小跳蚤!”金鹿号火冒三丈,黝黑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大概以为自己这一次也会很轻松地击败他,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娱乐时间,结果却与他最初的预料大相径庭,落差感越大,他的怒火就越是熊熊燃烧,“这是你自找的,快点给我去死吧!!”
下一秒,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一起,将金鹿号托举起来。金鹿号高高举起那只金色的假手,随着他的号令,原本环绕着他的海水瞬间幻化为了七条庞大的水蛇,每一条都有两层楼那么高。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咆哮既像是烈马的嘶鸣,又像是狮子的怒吼。
终于出现了——金鹿号的底牌“波塞冬形态”。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对方挥了挥手,其中一条水蛇猛然张嘴咬住了他,液体凝聚而成的獠牙像金属一样贯穿了他的肩膀,鲜血和海水混在一起,让水蛇的牙齿变成了深红色。
刺进身体的獠牙潮湿而冰冷,“不屈之心”的效果却让他感到胸口发热。
“噢,看看这张可怜的小脸……”虽然脸色尚未恢复,但金鹿号已经找回了先前游刃有余的态度,“我猜那个小姑娘给了你一点小小的帮助?但也就是这样了。”
水蛇的獠牙更深地扎进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更多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水蛇的整个脑袋都被染红了。
「马上就到了……」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再坚持一会儿……」
“就算你能躲过一百次攻击又有什么用呢?你永远都伤不到我。”金鹿号将他拉了过去,以便近距离欣赏他痛苦的表情,“而只要我逮住你一次,你就会是这个下场。”
就在他眼前隐隐发黑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不受控制地颠颤起来。
血战敕令终于生效了。
战前,伍明诗根据金鹿号的能力数据模拟了现场的情况,由于他的基础数据太差,即使耗尽全力,也很难对金鹿号造成有效的伤害。
“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她说,“第一,你必须离金鹿号足够近,否则你的攻击就没法穿过他的自性护盾——这也意味着我们基本没可能在前三个阶段打败金鹿号,因为双管猎槍、炮击和黑暗场地都是远程技能,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他切换到波塞冬形态的时候。”
“可波塞冬形态是金鹿号最后的王牌……”他不免有些丧气,“连鸢也哥当初也没能突破这一难关,而我只是鸢也哥的残次品……如果和你缔结契约的是鸢也哥,也许就能……”
“傻瓜,为什么要去想你哥哥怎么做?”女孩用力扯住他的脸,“你应该想‘我要怎么做’才对。”
“可是……”他口齿不清地回答,“如果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呢?”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她说,“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来尝试解决第二个问题。”
经过多次验证,最终发现确实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他短暂挣脱金鹿号的束缚——当“不屈之心”和“血战敕令”同时生效的时候。
但随之又诞生了一个问题,人造心锚的伴生灵,精神稳定性往往很差,当两种增益同时生效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无法支撑他召唤出八咫鸦了。
所以,他必须通过其他方式杀死金鹿号。
“真可惜,你和你哥哥长得一点也不像,不过你现在的表情有一点像他,那种无力、绝望,只能屈辱地跪倒在我脚下的表情……”
趁着金鹿号还沉浸在对往日荣光的回忆中,他默默将手伸进了作战服的内袋,拿出了准备已久的兵装素体。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你哥哥临死前的样子,那个总是昂首挺胸的年轻人,胸口被我一脚、一脚地踩得塌陷下去……”
突然间,金鹿号的声音停止了,原本扭曲的、充满了恶意的笑容,也渐渐被迷茫和错愕所取代。他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大太刀,大脑似乎陷入了空白。
「你做到了。」她说。
是啊,他做到了。
鸢也哥,千鹤,你们看到了吗?这漫长的复仇之路,我终于还是走完了。
“怎么可能……”金鹿号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我竟然……被一个残次品……”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然没有太多激动的情绪,更多是平静和释然。
“作为心锚,我的确是残次品。”他说,“但作为人,你才是残次品。”
说罢,他拧了拧刀柄,鲜血像雾气一样自金鹿号的胸口喷涌而出。水蛇重新化作海水散开,他们接连摔在了地上。
当紫鹤在增益效果的作用下勉强撑起身体时,金鹿号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他看上去既不像海盗,也不像神明——如同那只金光灿灿的假手一样,骄傲、虚荣,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