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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节

禅房并不十分隔音,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调/情絮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可是听到江肆的声音,他莫名就觉气息不匀。

一次,隔壁动静稍大,他手中的木鱼竟失手滑落,咚声闷响砸在地上。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也不是失手。

他定了定神,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沙弥,平淡解释,“无妨,手滑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她身子日益重了,总该小心些才是。

其实还有更多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阴暗念头在作祟,这些妄念与私心,怕只有宝殿上慧眼如炬的佛祖,才看得分明。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屡屡被打扰,江肆上山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把她养得气色红润,平安度过了孕期,临产前一个月,江府派人来接,她不得不回去。

她走的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她扶着紫荆的手上软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寺门,他并不在寺中。

他去了后山。

隔着雨幕与重重树影,他远远望着那顶载着她的青色小轿,在山道上渐行渐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雨色与山岚之中。

她生产那日,他并未在寺中诵经,而是去了江府对街的一家茶馆,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粗茶。

直到江府内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仆役奔走相告的喜讯,门口挂上了象征弄璋之喜的弓箭,他才起身离开。

再相见,已是小儿百日。

江府设宴,广邀宾朋,也依礼给国师下了帖子。在满堂的贺喜与喧嚣中,他远远看到了她。

她穿着绛红百子裙,抱着襁褓,坐在主位之侧,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直至被江肆引入花厅,他才瞧见她脸上虽敷着脂粉,却掩不住底下的憔悴与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她初来寺前更要浓重。

在寺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丰润不见了,人比生产前还清瘦了些,身上那股柔和的母性光辉被一种深深的倦怠取代。

他想责问江肆,但他有何立场。

到头来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他只好劝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这于谢以珵而言,已是哀求。

哀求他好好待她。

可江肆当时不以为然,她也不为自己辩护,她又变回了那个被礼法、家族、世俗目光紧紧捆缚的贵妇,被拉回了那个锦绣牢笼,慢慢失去了他在寺中曾窥见的光彩。

而他,依旧只能是个旁观者。

一个身披袈裟,手握佛珠,却六根未净,心有牵绊的,无用的旁观者。

不久后,皇帝有意遣使西域,沟通佛国,他主动请缨,远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一路西行,穿越戈壁黄沙,绿洲古城,京中的消息,通过秋净,隔三差五,穿越千山万水,送达他的手中。

信中的字句,起初平淡,无非是江肆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江府喜事连连。

后来,字里行间渐起波澜,江肆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首辅大人迎娶继室,而那位原配夫人,被一纸休书,遣返回了娘家。

再后来,消息变得愈发残酷,权倾朝野的江首辅,亲自督办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昔日显赫的永安侯府赫然在列,抄家灭门。

阖族流放苦寒边陲,那位已被休弃的侯府千金,亦未能幸免,随家族女眷一同,被押上了前往北方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

最后一封关于此事的信送达时,谢以珵正身处西域某个黄沙漫卷的小国,展开信笺,看清内容的瞬间,没有权衡,他当即放弃了后续所有计划好的行程与法事交涉。

谢以珵连夜求见当地那位笃信佛法的国王,夜半被唤醒的国王见他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态,大为诧异,他来不及详述,只言中原有紧要故人蒙难,性命攸关,必须即刻东归。

国王虽觉惋惜,但见他去意已决,临别前,取出本国至宝,乌沉佛珠,赠与谢以珵,说是此珠由世代高僧加持,有逢凶化吉之能。

也就是他们现今手上这串。

谢以珵谢过,踏上了东归之路,一路风霜雨雪,马不停蹄,心中只想着,找到叶暮。

关山阻隔,路途迢遥。

当他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身上盖着难以蔽体的破絮,乌鸦环伺,曾经灵动眼眸,已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天。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站在一侧为她诵念往生咒,梵音低徊,佛珠捻动,她的气息在他低沉而哀戚的诵经声中,彻底消散。

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掌心,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叶暮听到此,泪流满面,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过怀疑,前世魂魄飘零,模糊视线里出现的僧人,那低徊的诵经声,会不会与他有关。

但每次念头刚起,便被强行按捺下去。她暗暗推算过时间,那时他应已远在西域,与她被流放的苦寒北地相隔何止千里,不该有交集。

只是未料,他竟是抛下一切,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如今,从他口中亲耳听到这段被尘封的前世经历,与她的想象,竟是截然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前世的闻空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看着谢以珵因回溯痛苦记忆而比方才更加苍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叶暮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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