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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有兄长在侧,叶暮本是沉甸甸的心头也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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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灵堂内烛火已换过一巡。

叶暮正跪在蒲团上强打精神,忽见周氏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而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素服,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

“四娘守了一夜,想必累坏了。”周氏难得对她有好脸色,“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便是。”

叶暮昨夜在哥哥走后,靠着墙稍稍打了个盹,此刻确实头重脚轻,只是诧异周氏今日如此好心,还未接话,就见周氏已示意丫鬟扶起她,接过她手中的纸钱。

这般殷勤实在反常,叶暮心下生疑,尚在琢磨,外头忽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而入,躬身禀道,“二奶奶,镇国公府的车驾已到门前了。”

周氏立上了一层哀色,“快请。”

叶暮心下顿时明了,原来是为了在镇国公府这等贵客面前,扮出一副贤良尽责的模样。

她心底冷笑,也不点破,只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二伯母说得是,我这般模样的确不方便见客,那就有劳二伯母了。”

叶暮不再多言,退出灵堂,沿着抄手游廊往三院西厢房落行去。

晨雾未散,秋露沾湿了裙裾,寒意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她才绕过一丛残菊,却见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锦云已候在月洞门前。

“四姑娘,”锦云福了一礼,“大奶奶请您过去说话。”

叶暮以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明大伯母此时寻她所为何事,只微微颔首,“好,待我梳洗更衣便来。”

等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叶暮往长房院中去时,经过男帷祭处,远远望见侯爷与叶行简早已候在门口,正与镇国公寒暄。

她侧身避入边上竹影掩映的小道,镇国公身侧的年轻公子目光掠过,恰瞥见她的素白衣袂在廊角一闪。

“这是府上哪位妹妹?”那公子问道。

叶行简眸光微动,尚未答话,叶二爷已从厅内疾步而出,抢步上前,躬身陪回道,“世子见笑了,是我们府上的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贵客。”

镇国公抬眼望去,只见竹影摇曳,早已不见人影。他捋须沉吟,“常听内子提起府上四姑娘,说是未满十岁便能看账,十二岁就上庄子理事,是个难得的掌家好手,可是属实?”

叶大爷微微颔首,“倒是不假,四丫头性子是倔强些,但打理庶务确实出色。”

叶行简立于父亲身侧,他鲜少听闻父亲这般直白地称赞小辈,此刻听着竟觉与荣有焉,不由接口道:“四妹妹天资聪颖,又肯用心钻研,府中庶务经她打理,确是井井有条。”

叶大爷多看了他一眼。

镇国公可惜道,“可惜老太太新丧,要守孝一年方能议亲。”

女子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期易误,最是经不起这般蹉跎。

“谁说不是?一年之后是何等光景谁会料到?”女帷祭里的周氏也正陪着镇国夫人说话,“幸好我们晴姐儿早两年便与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过了帖,这女儿家的亲事啊,最是耽误不得。”

叶晴垂首坐在角落替祖母守灵,指尖微微一颤。她与那位少爷不过是在及笄礼上遥遥见过一面,此后对方便随军戍边去了,连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大体轮廓黑黑壮壮,立在廊下像头刚从山野里闯出来的猪獾,她心里是不情愿的,可终究拗不过母亲。

或许母亲说得也在理,若不是这般粗犷相貌,那样高的门第,又怎会瞧得上她?何况从小到大,原就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镇国公夫人瞧着案上白烛,执绢拭泪,“唉谁说不是,只是老太太怎去得这般突然?四月里四姑娘及笄礼上,我瞧她尚能扶着丫鬟走几步,这还没到年关,说走就走了。”

她原打算年下送灶时来提结亲的事,她瞧着四姑娘品性样貌皆不差,是她欢喜的,如今这话也只能咽回肚里去了。

等上一年方可议亲,议亲后少不得还要一年半载方能完婚,这般计算下来,叶暮都好十八九了,若真娶回家去,定会被那些世家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公府竟是寻不着适龄的闺秀,竟要聘个年将双十的媳妇。

镇国公夫人越想越惋惜,这样好的姑娘,真是造化弄人,倒真真落了几滴泪。

“谁说不是呢。”周氏以为她是在替老太太流泪,也跟着举袖假意掩泣,作乖媳状,“昨儿个是三弟妹在跟前侍奉,就在她面前直愣愣倒下,她也吓得不轻,也是怪了,昨天晨起,我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

“不会是你们家三奶奶同老太太说了什么吧,不然人怎么会去得这般……”镇国公夫人适时收声。

周氏使使眼色,没有辩白,倒是转了话锋,“女儿家的一年是等不得,男儿家却是越等越香。我们文哥儿过了年就二十三了,这些年尽把心思放在仕途上,倒把终身大事耽搁了。”

她状若无意问道,“夫人府上的二姑娘,我记得明年就该及笄了吧?”

原道是在这里等着她,镇国公夫人心思流转,谁不知侯府二房那位公子,肚中无墨,虽明面在秘书省当值,但私下不是斗鸡走马就是流连花丛,房中那几个通房丫头闹出的风波,早就在各府女眷间传遍了。【1】

这般品性,哪家正经千金敢往火坑里跳?

“孩子们还小,倒是不急。”镇国公夫人委婉推拒,“光站着说话了,我再给老太太去敬几支香。”

各人都有各自的思量,各有各的盘算。

另一边,叶暮刚踏入长房院中时,正见王氏对窗理妆,铜镜前散着几支素银簪子,丫鬟小心翼翼地往她额间敷着清凉膏。

王氏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了血色,显然是头疾又犯了。

“大伯母。”叶暮轻声唤道。

王氏自镜中抬眼,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在叶暮身上。但见少女一身素服立在光影里,虽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恰似初雪覆梅,清艳难言。

真是世间绝色,怪不得连自家哥哥都会动心,想起这桩事,王氏的头更疼了。

她今日倒是要瞧瞧,这孽缘,根源究竟在谁。

是素来端方守礼的简哥儿自己悖了人伦,生了妄念,还是这瞧着规矩的叶暮,内里却藏着手段。

“来了。”王氏收回目光,示意丫鬟退下。

“今日宾客多,我这头疾偏又发作,少不得要强撑着应付。”王氏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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