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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刘氏心下更疑,面上却仍含笑意,“小师父过谦了,自行临摹便有如此造诣,更见天资非凡。只是小女初学,笔性未定,最忌野路子,不知小师父平日以何帖为范?”

“玄塔铭序。”

刘氏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斯礼禅师所遗之帖?”

闻空颔首不语。

刘氏顿时容色一肃,心中惊诧不已,她只从父亲那里听闻此帖笔意高古,气韵沉厚,然世间连拓本都罕见流传,而这少年僧人竟能得之临写,足见其来历绝非寻常。

她自袖中取出钱囊,郑重一礼,“是妾身眼拙,失敬了。师父虽在年少,却已得古人法髓,是小女莫大的福缘,日后便劳烦师父悉心教导了,区区薄仪,权当给师父添些笔墨香油,万勿推辞。”

“夫人客气。”闻空侧身微退,“贵府已付过香火钱,寺中已收贵府香火,此乃分内之职,不敢再受惠赠,今日课辰已满,小僧告退。”

语毕,不待多言,便合十敛衣,身形飘然远去。

“娘亲,那斯礼禅师是何人?”叶暮目送那青灰僧袍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收回目光好奇问道。

“我也是听你祖父说起过,斯礼禅师乃是前朝一位德行高深的苦行僧。传闻他一生不驻名刹,云游四方,以沙地为纸,枯枝为笔,悟得一套脱胎于北碑的独特笔法,自成一格。其字如孤松立崖,铁骨铮铮,人称铁沙禅书。”

她转向女儿,“只是禅师一生淡泊,极少留迹,更不肯将笔墨轻易予人,其所书《玄塔铭序》,据说是为纪念其圆寂的恩师所刻,原碑早已湮没荒草,世间拓本不足五指之数,皆为世家大族秘藏,等闲难得一见。”

叶暮闻言,心下恍然,难怪母亲方才那般惊讶。只是闻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沙弥,如何能得此孤本?世家大族...若他出自世家大族,为何又会当和尚?还会被同门这般欺辱?

“四娘,这位小师父,非比寻常,你需得用心习字,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更不可失了礼数。”

叶暮听了母亲教诲,乖巧点头答应,她心下还惦记着采买一事的后续,却又恐问得太多反露了形迹,便将话头按下,横竖总能知晓。

果然到了次日晨省,叶暮便听祖母与母亲叙话。

“张氏糊涂,贪墨主家银钱,你大嫂已打发她到城外庄子上去思过了。”老太太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是你心细,发现了账目上的蹊跷。”

刘氏忙起身,姿态恭谨,“媳妇不敢居功,原是四娘这孩子心实,问了那些车马脚钱,才引得媳妇起了疑心,细查下去。”

“四娘是个好的。”

老太太说完这句就端起了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再无下文。

叶暮垂眸,心中了然,祖母何等眼力,府中这些暗流涌动岂能瞒过她去?分明是知晓其中牵扯甚多,若真要深究下去,只怕要触动府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损及侯府体面。

如今这般发落了张娘子,既敲打了背后之人,又全了规矩体统,小惩大诫,维持表面平稳,已是她老人家的权衡之举。

她抬眼瞥见母亲端坐一旁,指尖在袖底蜷紧,显然心有不甘却不敢多言。

叶暮略一思忖,挪步上前,抬起小脸软声道:“祖母方才是夸赞四娘了?”

老太太见她一副娇憨模样,难掩笑意,“是夸你了。”

“那四娘能否向祖母讨个赏?”叶暮眨眨眼,一派天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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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水龙吟(七) 讨赏。

老太太颔首,“且说说看。”

“祖母,四娘想日后多跟在娘亲身边,学着看账理账。”

叶暮稍作停顿,见祖母目光投来,便细细分说道,“一来,娘亲近日劳神账目,四娘若能习得些许皮毛,或可为其分忧,二来,祖母常教导我们,持家理事是女儿家的本分,四娘也想早些学着,将来能替祖母多分劳。”

老太太闻言略显诧异,“你每日要习女红,练写字,哪里腾得出工夫再看账本?莫非是闻空小师父布置的课业太松,纵得你还有这份闲心?”

“才不是呢,他可凶了。”叶暮微鼓着腮,“我稍写得不工,他就让我重写数十遍,写得我腕子都酸了。”

“既如此,何必再往身上揽事?贪多嚼不烂,反误了根本。”

叶暮挨近老太太,“正想求祖母个恩典,四娘于针黹女红实在资质平平,提不起兴致,可否容我将这工夫挪来学习账目?也好真正长些本事。”

“胡闹。”老太太搁下茶盏,“女儿家的针黹,是修身养性的根本,德言容功一般要紧,岂是你说弃就弃的?”

所谓的德言容功,乃是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四项女子必修之德。其中“妇功”一项,首重女工针黹,是为持家之本,修身之要。

“祖母教训的是,”叶暮悄悄抬眼,觑着老太太神色,“只是每回拈针,四娘总觉得手指头不听使唤,线也歪了,眼也酸了,远不如看那些数字来得明白痛快。若能两全,四娘自然不敢偷懒,只怕两头都耽搁了,反叫祖母和娘亲失望。”

老太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这小丫头片子的心思,倒比同龄人精巧许多,分明是以退为进。

她沉吟一瞬,“罢了,你既有此心,我便许你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随你母亲看账习数,待到端午时节,我自当考校你账目,若果真显出几分天赋,日后就依你所言,若是未能通过,此后便安心研习女红,再也休提此事。”

“好。”叶暮明媚一笑,“孙女断不敢懈怠,届时请祖母考校。”

不过一日,这消息就传进了周氏耳里,闻听此事,她拈着香匙的手微微一顿,“老太太如今对三房,倒是越发偏疼了,府里旧例,姑娘们未满十二不沾账本,原是怕心性未定,反生了虚浮之气。如今老太太竟要为四丫头破这个例?”

香灰簌簌落了几分,周氏将香匙不轻不重地搁回宣德炉畔,“告诉晴姐儿,她四妹妹既要学看账,她这个做姐姐的岂能落于人后?请安时便去回了老太太,便说她也愿为祖母分忧,端午考校,恳请一同与试。”

叶晴受母亲催促,心下虽百般不愿,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在次日晨省时,向老太太禀明也要学账。

“四娘学账是为躲女工,她性子跳脱,坐不住绣架,我这才破例给她个由头。”老太太目光睨向叶晴,“晴丫头,你素来沉静,女红上也颇有天分,如今突然要学账,又是为何?”

叶晴额角沁出细汗,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依着周氏事先的嘱咐,又将昨晚熟背的话说了一遍,“祖母,孙女见四妹妹这般勤勉上进,心下着实感愧,也想恳请祖母恩典,允我随三婶娘学些理账的微末本事。

待到端午考校之期,愿与四妹妹一同受祖母查验,若我侥幸能通过考校,还望祖母念在母亲多年辛苦的份上,能让她重新协理些府中的进项出入,孙女也定当从旁尽心辅佐,绝不敢懈怠。”

老太太心下澄明,老二媳妇如今失了权柄,心中不甘,想借女儿寻个由头东山再起,也罢,这府里,终究是讲究个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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