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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他身后的几个和尚合十行礼,口宣佛号。

王氏的眉头微蹙,勋贵之家,祭祖向来是循古礼,重的是血脉香火,庄严肃穆,鲜少掺杂佛事,叶二爷此举,未免有些画蛇添足。

她目光微转,瞥了眼旁边神色难掩一丝得色的周氏,心下便明白了几分,老太太素来礼佛,这多半是二房为了讨好老太太而自作主张了。

只是老太太虽重佛事,但并不喜张扬喧闹,王氏没有点破,只微笑赞了一句,“还是你们有心。”

待老太太由丫鬟搀扶着来到祠堂前院,目光扫过那几位身着赭色袈裟的僧人时,面容果然一滞。

周氏立刻上前,脸上堆满了笑,“母亲,您瞧瞧,二爷想着今日大祭,特意从宝相寺请了几位高僧来诵经祈福,保佑咱侯府世代昌隆。”

老太太年近花甲,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镶祖母绿的抹额,穿着深褐色织金缎的袄裙,眼神矍铄,在叶二爷和周氏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几位垂首合十的僧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嗯”了声,算是知道了。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周氏脸上的热络无处安放,她随即手腕一紧,更殷勤地搀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叶大爷走过来,声音沉稳,“母亲,时辰差不多了,您看……”

老太太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刘氏身上,眉头微拧,“老三呢?今日立冬大祭,阖家祭祖的大事,他又跑到哪里躲清闲去了?”

老太太这一声问,让刘氏心头一紧,她连忙上前,“回母亲的话,三爷昨日夜里看书睡得迟了些,晨起便有些头风发作,儿媳见他实在不适,怕在祖宗面前失仪,斗胆让他稍歇片刻再来,此刻想必已在路上。”

她语调温婉,透着几分请罪之意。

“三爷还真是会选日子读书,平日里不见有多大进益,偏偏赶上祭祖的大日子,就这般用功到头风都犯了?”

老太太还未发话,一旁的周氏先抢了白,她用眼角余光瞟向老太太,见其并未出言制止,更放开了说,“三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多嘴,你也忒好性儿了些,祭祖是何等大事?岂能由着他这般儿戏?你这做媳妇的,只知诗书的吟风弄月,连劝诫夫君恪守礼法的本分都忘了。”

周氏掩帕笑笑,眼风上下一扫,“说来也奇,弟妹的令尊大人,不是最是讲究纲常礼法的嚜?怎的竟没教会弟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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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孤鸾煞(三) 相见。

叶暮伏在叶行简怀里,小脑袋动了动,这事她倒是有点模糊印象。

其实爹爹叶三爷并未如娘亲所言身体不适,而是彻夜未归。

叶三爷不喜仕途经济,也不钻营庶务,平生所好唯有金石字画,古籍善本,常为了一幅前朝佚名画作或半卷残碑拓本,忘了时间,耗上整日整夜,甚至典当心爱之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被老太太视为不务正业,屡遭申饬。

此番缺席立冬大祭,叶暮依稀记得,爹爹是得了消息,连夜去城南某处隐秘的旧书肆,竞买一幅他寻觅已久的宋代山水图去了。

之所以对此事记忆深刻,是因前世爹爹虽在祭祀吉时前匆忙赶回,但终究迟了一步,未能与族人一同静候,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疾步入列,发冠微斜,袍角沾着夜露未干的痕迹,形容难免仓促失仪。

待到那庄严肃穆的祭礼一结束,爹娘二人便被老太太当即唤至院中青石板地上,当着未散尽的亲族面,好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周遭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偷偷笑,“真是开了眼界,还未见过两公婆一同被这般数落的,也不嫌丢人。”

府中下人之间,不知何时便流传起一句俚语,“软柿子娘,书画郎,生个饕餮小馋娘。”

叶暮当时因为这句话难过了好久,虽不能尽解其意,但看娘亲动不动掉泪,她也明白不是好话,气得去书房找到这幅劳什子画狠狠踩在脚下,爹爹为此气得大半年没同她开口说话。

思绪翻涌间,叶暮望向不依不饶的周氏,仰起稚嫩小脸,嗓音清亮,“二伯母,娘亲说谎了,父亲根本没生病。”

刘氏闻言容色骤变,厉声喝道:“四娘!休得胡言!”

周氏眼底精光一闪,岂肯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把柄,“三弟妹好大的胆子,竟敢伙同三爷欺瞒全家?”

她疾步上前,柔声问叶暮,“好孩子,你且细细说与二婶听,你爹爹究竟怎么了?”

“四娘!”刘氏心急如焚,欲上前阻拦,却被周氏侧身有意挡在后头。

“爹爹昨晚就没回家。”

全场哗然,目光交织,暗藏探究,周氏更是急不可耐,“那四娘可知道爹爹做什么去了?好孩子莫怕,有二伯母在此为你做主,你尽管说实话。”

恰在此时,叶三爷终于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薄汗,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他面容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倦怠,怀抱锦匣,向老太太和兄嫂告罪,“母亲,哥、嫂子,我来晚了,万望恕罪,实在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你且说说,是何等重要的因,竟比阖族祭祖还要紧?”老太太已是怒极。

“可不是么?整夜未归!”周氏在旁煽风点火,“若非四娘年纪小,藏不住真话,只怕三奶奶还要将我们全家都欺瞒过去呢。”

叶三爷尚不及答话,却见叶暮从叶行简怀中探出身来,“爹爹!爹爹!你找到老祖宗钓鱼的画了吗?”

童音琅琅,叶三爷闻声微怔。

他脑子不笨,观院中凝滞之气,又见妻子刘氏面容惨白,立时醒悟,自己彻夜未归之事恐已败露,女儿这句没头没脑的童言,正在帮他。

不过四娘又是如何能未卜先知,道破那锦盒内竟真是一幅垂钓图?他确信自己未曾透露。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三爷心念电转,当下收敛惊疑之色,朝老太太深深一揖,声情恳切,“母亲明鉴,孩儿正是为此画奔波。”

他双手将锦匣高捧,语声清朗,“儿子近日偶得密讯,知悉《寒江独钓图》重现人间,此画疑似与我叶氏一位隐逸的先祖大有关联,笔意之间,或暗藏祖茔风水玄机。儿子唯恐重宝流落外姓,损及阖族气运,这才夤夜奔赴,定要请回此画,本欲于今日大祭之时,敬献于祖宗灵前,以彰我侯府慎终追远之赤诚。”

言末,叶三爷当众将锦匣打开,内衬明黄软缎,一卷古画静卧其中,纸色微黄,展开一角,果见墨色淋漓,寒水孤舟之意境扑面而来。

“看,鱼竿!果然有老祖宗在钓鱼!”站在近旁的叶晴诧道,她年岁只比叶暮稍长,也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先前听了叶三爷那番追念先祖的言辞,此刻便自然将那画中独钓的蓑笠老翁,认作了叶家先人。

孩童天真一语,恰似点睛之笔。

老太太凝画片刻,面容渐缓,转问刘氏,“老三既是为求画,你身为媳妇,何故编派出他身体不适的谎话来?”

“母亲恕罪,此事确是儿媳思虑不周,做了蠢钝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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