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爽肤水,搽脸的。”
“那怎么这么多瓶?”王秀兰稀罕。
“不一样的功效……”
“那么麻烦,我这个脑子可搞不清楚。”
许乐易也不想跟她多解释,就是在申城,阿姨们还说她用这么多瓶瓶罐罐,也不怕麻烦!更何况是这样的偏远山区。怎奈她上辈子用惯了,这辈子出国机会多,也就用起了这些来。
她拿出一包大白兔给王秀兰:“王姐,这包糖给劳资科的同志们分一下,谢谢你们帮我安排这么周到。”
王秀兰脸上全是笑意:“许专家你太客气,我带你熟悉一下这栋宿舍楼吧?”
王秀兰摆摆手,又指着窗外,“楼下就是盥洗室,早晚有热水,不过洗衣服得自己动手。那边一栋楼就是工厂的小食堂,招待客人,食堂早饭是玉米糊糊和馒头,午饭晚饭有荤有素,你要是吃不惯辣,提前跟大师傅说,他能给你单做。”
她又叮嘱:“咱们厂虽偏,但啥都不缺。想买东西去厂区小卖部,凭票供应;想看电影周末礼堂有放映;有头疼脑热的,军医院离得近,就是梁医生今天刚到,估计还没熟悉情况……”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最后说道:“您先歇着,晚点吃饭时我来叫你,顺便带你认认路。”
“谢谢王姐!”许乐易送她到门口,继续整理行李。
王秀兰刚推开后勤科办公室的门,不大的房间里挤了七八个人,有嗑瓜子的,有纳鞋底的,还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还有一个站在窗口看着楼梯口放风的,见她进来,齐刷刷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李大姐第一个凑上来,手里拿着毛衣针。
王秀兰把大白兔奶糖往桌上一放:“许专家给的,大家拿着吃。”
几个人拿了糖,王秀兰一脸兴奋地说:“哎呦喂,你们是没见着!那叫一个时髦!”
她伸出手比划着:“头发是披着的,微微卷,脸蛋嫩得能掐出水,穿一条收腰连衣裙,那腰细得哟……啧啧,比厂文艺队的小刘还细!”
“真的假的?”一个女同志放下糖纸,“我还以为专家都是戴眼镜的老头子呢,怎么是个小姑娘?”
“可不是小姑娘嘛!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王秀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继续说,“你们猜她带了啥?衣服已经摆满衣柜了,床上摆着兔子、企鹅布娃娃,桌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还有一根铁棒棒,说是卷头发的,叫啥卷发棒!”
“卷头发的?”几个女同志都来了兴致,“自己烫头发。”
“那我可不懂。更稀奇的是搽脸的!”王秀兰掰着手指头数,“光瓶子就摆了一长排,啥爽肤水、乳液、摩丝,说是定型头发的。我问她咋用这么多,她说功效不一样,听得我脑子都晕!”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有人打趣:“这是研究电视机的专家?这时研究打扮的专家吧?”
他们这里声音太大,吸引了其他科室的同志。劳资科的、工会的,厂务的,一个个都过来了。
有人拿瓜子,有人摸颗糖,有同志没听到,王秀兰再次说起专家的样子。
正说着,熊科长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进来,刚进门就被李大姐拉住:“熊科长,你去接专家的,快说说,这姑娘到底啥来头?”
熊科长吐了个烟圈,往椅子上一坐:“来头?部里打招呼来的呗。刚开始我以为是个身子弱的老学究,毕竟部里特意说她肺不好,不让抽烟。结果一见……”
他咂咂嘴:“脸色红润,哪像有病?穿得比省城姑娘可俏多了。”
“她还不让人抽烟?”一个抽烟的男同志皱起眉,“咱们厂男同志十个里九个抽,车间里、办公室哪没烟味?就为了她一个人不抽烟?”
“可不是嘛。”熊科长弹了弹烟灰,“不过人家是部里请来的专家,咱们也没法说啥。至于本事嘛……”
他笑了一声:“等进了车间就知道了。”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议论,有好奇的,有怀疑的,议论得都忘记放风了,直到听见,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毛线针、瓜子皮都往桌下藏。
陈志辉板着脸出现在门口,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瓜子壳和糖纸上,声音冰冷:“这是把办公室当茶馆了?”
陈志辉看向劳资科的刘科长:“按照新的厂纪厂规,今天在场的人,该怎么样?”
刘科长低头:“扣当月劳动纪律奖五块五。”
“那就扣吧!”陈志辉沉声说完往前走。
听见他的话,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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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太阳这么毒,怎么办?……
“又扣钱?”李大姐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拍,眼圈都红了,“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五块五够买二十斤粮了!就说几句话至于吗?”
“就是!整天抓纪律抓卫生,机器都开不起来,抓这些有啥用?”抽烟的男同志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
“小声点!”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朝门口努嘴,“被听见又要加罚了。”
议论声低了下去,却没停。有人嘀咕:“照他这么折腾,厂子早晚被他搞烂!”
可没人敢大声说,谁都清楚,这厂子早就烂透了。
航空厂这几年早没了军品生产任务,被逼着军转民搞电视机,可技术跟不上,生产出来的电视机,得靠质检员一个个挑:图像稳定、杂音小的算合格品,能按正常价卖;雪花屏、声音忽大忽小的算二等品,半价处理;还有些时好时坏、得拍着机壳才能看的,就成了三等品和等外品,堆在仓库里蒙灰。
电视机是紧俏货,可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台黑白电视机要三四百块,够普通职工攒大半年,谁愿意买台随时可能罢工的残次品?订单越来越少,厂子只能半开工,职工们上班没活干,就扎堆打牌、喝酒、织毛衣,车间里的烟味酒味比机油味还浓。
陈志辉调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纪律,墙上贴满新厂规,迟到早退要扣钱,上班干私活要扣钱,连车间地上有烟头都要罚班组长的款。可多年积弊哪是说改就改的?他这两天去省城接专家,厂里就又松了劲,今天他刚进车间,就撞见四个机修工躲在工具房里打麻将,桌上还堆着零钱和空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