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潭州城。
镇抚司千户长安领命出去之后,动作比刘靖预想的还要快。
他在潭州城里蹲了两年多。
从南城甜水坊走到北城临湘坊,再从临湘坊绕回甜水坊,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挑着那副篾箩担子,卖的是针头线脑、火石火镰之类的碎物,看的却是每一条坊巷里的每一个人。
哪个坊正是马殷帅府的亲信,哪个队正手上沾了人命,哪个参军事在背地里中饱私囊。
这些事情,长安心里全有一笔账。
所以当他领着一百名玄山都牙兵,开始抓人的时候,几乎没走一步冤枉路。
头一个被摁住的,是南城甜水坊的坊正刘九。
此人在坊中干了十一年的坊正,人送外号“刘半仙”。
不是因为他会算命,而是因为他收钱的本事敲骨吸髓。
谁家娶媳妇他要抽喜钱,谁家办丧事他要收棺材税,谁家开了间豆腐肆他要按月收“例钱”。
更绝的是,但凡坊里有人犯了事被巡城的军汉拿了,只要拿三贯钱给刘半仙,他能把人从牢里赎出来。
长安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他在甜水坊卖了两年的杂物,刘半仙还找他收过三回“市例钱”。每回长安都笑呵呵地掏钱,一次比一次爽快。
此刻,长安站在刘半仙家的院门前,看着两名牙兵把这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老坊正从被窝里拖出来。
刘半仙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旧中单,头发散乱,满脸惊恐。
“军……军爷……小人……小人是甜水坊的坊正!”
长安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字。
“刘坊正。”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你认得我不?”
刘半仙瞪大了眼睛,盯着长安那张古铜色的窄长脸,盯了好一阵。
“你……你是那个挑货担的?”
“是我。以前每回收我的市例钱,你都说‘老弟情面,少收你两文’。我当时还挺感激你的。”
刘半仙的面皮一阵抽搐。
“今儿这钱,我替满坊的百姓收了。带走。”
两名牙兵架起刘半仙拽了出去。
他的叫嚣声从院门一直拖到坊巷口,渐渐远了。
甜水坊的百姓们挤在巷口偷看,起先还缩手缩脚的。
等看清楚被拖走的是刘半仙,巷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嗡嗡声。
有人拍手。有人啐了一口。
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妪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嘴里念叨:“该!该杀!那斫头的杀才!”
长安没有停留。
他已经带着人往下一个目标去了。
行事极其利落。
辰时出发,午时拿人,不到两个时辰,捉了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人被反翦双臂,用粗麻绳串成一长溜,沿着大街往帅府方向押送。
一路上,沿街百姓从门缝里、窗棂后探出头来。
起初只是偷看。
后来胆子大了起来。当那串人犯从朱雀坊经过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忽然从路边冲出来,抄起地上一块半截墙砖,照着其中一个被绑着的衙卒脑袋就砸了过去。
“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那衙卒被砸得血流满面。押解的牙兵拦住了妇人,但并没有推搡,只是伸手挡了一下。
长安在前头回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妇人被邻里拉了回去,坐在路边号啕大哭。
押送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帅府前的台阶上,长安将册子与四十三名人犯的口供一并呈上。
刘靖翻了翻,抬起头。
“明日午时。广智门外。”
他合上册子递回给长安。
“让各坊的百姓知道。就说明日午时,宁国军在广智门外斩首示众,处决马殷治下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有冤的、有苦的,都可以来看。”
长安领命退下。
当天下午,“明日广智门斩首”的消息便从每一条坊巷里传开了。
消息传散得远比料想的还快。
不需要他的人再多费口舌,百姓们自己在传。
从东城传到西城,从北坊传到南坊,从街面上传到深巷里。
洗衣的妇人在井边传,箍桶的老汉在门槛上传,连七八岁的稚童都跑在巷子里喊:“明日杀人嘞!广智门口杀坏人嘞!”
原本门户紧闭的坊巷,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有人开始上街了。
起初只是在自家门前转转,看看这些宁国军到底什么模样。
看了一阵,发现这些兵卒不闹事、不砸门。
甚至有几个在帮一个老汉把塌了的院墙残夯碎瓦搬到路边。
他们的胆子便又大了几分。
有个卖蒸饼的老婆子试探着在巷口支起了摊子,蒸了一笼麦饼。
她本来只是想试试,不卖也行,大不了自己吃。
结果饼还没蒸熟,就有三个宁国军的辅卒闻着味儿摸过来了。
“大娘,这饼怎么卖?”
老婆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莫……莫要钱的!”
说着伸手便去掀蒸笼的盖子,手抖得厉害,盖子差点没拿稳。
为首那个辅卒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大娘,您别怕,我们不是……”
可老媪哪里听得进去。
她已经把蒸笼盖子掀开了,里头的麦饼才蒸了一半,面皮还是半生不熟的,塌着一层黏糊糊的褶子,热气倒是冒了不少。
“拿……拿去吃,拿去吃!”
老媪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跑。
三个辅卒对视了一眼。
为首那个挠了挠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数了六文,搁在摊板上。
然后飞快地一人拈了一块半生不熟的麦饼,转身便走。
“不能白拿您的。节帅有令,不取百姓一文一物。我们要是白吃了您的饼,回去被伍长知道了,得挨罚。”
走出去七八步,其中一个咬了一口,龇牙咧嘴:“嘶!还是生的。”
“生的也吃。”
三个人嚼着半生不熟的麦饼,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里。
老媪站在摊子后面,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
老婆子把那六文钱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些个兵……”
她嘟囔着:“倒跟先前那些不一样咧。”
到了傍晚,已经有不少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坊巷口,小声议论明天的事情。
“总算有人管哒。那个刘坊正,我恨不得他早死十年咧!”
“听讲杀的不光是坊正,还有参军事、录事、孔目官,都是马殷手底下的人。”
一个老汉插嘴:“我听陈嫂讲,这个刘节帅在江西那边名声蛮好,报上都写哒的,么子均田免赋、轻徭薄赋……”
“你识字啵?”
“我不识字。不过我听人念过。那个报上讲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跟告示一样嘞。”
三言两语之间,潭州城里的气氛已经和昨日截然不同了。
昨天,满城惶恐。
今天,惶恐还在,但里头掺进了一丝期盼。
那丝期盼很小,小得像刚升起的一缕炊烟。
但在这座刚经历了浩劫的城池里,一缕炊烟已经足够了。
……
帅府正堂。烛火摇曳。
刘靖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簿。
马殷帅府的库房,城破时只来得及烧掉了军仓和武库。
钱库却没烧,不是不想烧,是来不及。
马殷下令焚毁府库的时候,镇抚司暗桩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了钱库角门。
负责焚烧的两名亲卫被暗桩一刀一个放倒在门槛上,连火都没点着。
于是,马殷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刘靖手里。
簿册是竹纸的,泛着陈旧的淡黄,上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刘靖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眉梢越往上挑。
金,三千七百余两。
银,一万四千余两。
铜钱,一百二十三万贯。
绢帛,四万余匹。
此外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犀角、象牙,列了整整两页。
这还只是帅府库房里的现钱帛。
另一本更厚的簿册记的是田产和邸店。
潭州城内外,马殷名下的水田有三千二百余亩。
加上挂在亲眷名下的隐田,少说还有两千亩。
城里的邸店,光是东市西市两处大市集里就有四十余间。
此外,还有城外两座茶山、一座铜矿的抽分、以及湘水上三个渡口的渡税抽解。
刘靖把册子合上,粗略算了一笔账。
马殷帅府的现钱、田产、邸店、矿山,加在一起,少说值五百万贯。
若再算上那些逃走官员的家产……
抄没逃官家产的差事,长安已经在着手了。
这些人跑得匆忙,金银细软带不走多少,宅邸田亩邸店更是一文钱都搬不动。
光是今天一个下午就抄出了十七家,抄籍装了整整一箱,此刻正摞在刘靖案头右手边。
刘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计簿上,微微仰起头,看着正堂顶上那几根烟熏发黑的房梁,嘴角牵了一下。
说起来,他刘靖在江南这几年之所以起家如此神速,一半靠商院经营,另一半嘛……
靠抄家。
轻徭薄赋、一条鞭法、均田免赋,都是良法善政,百姓欢天喜地,四方归心。
可善政的代价是什么?
少收了钱。
少收的钱从哪儿找补?
靠商院的商利,勉强能撑住半边。
另外半边,就得靠“邻藩的粮仓”了。
先是陶雅,然后是危全讽兄弟和钟匡时,如今轮到了马殷。
二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全部改姓了刘。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话的分量,还在越发沉了。
刘靖搁下计簿,端起案边的凉饮子喝了一口。
正堂偏厅那边,传来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他侧耳听了听,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今日下午,除了处置俘虏、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之外,他还办了一件事。
马殷的后宅。
马殷自己跑了,但他的女眷没来得及全带走。
帅府后宅留下了三房侧室和一众侍婢。
那些跟着马殷突围的旧部,也有不少把家眷扔在了城里。
刘靖下令将这些女眷集中看管、造册登记。
其中,马殷的三名侧室和几位逃官的妻妾。
容貌出众、正值妙龄的分赏给了此次有功的将领。
这是乱世的规矩。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克城之后赏赐女眷给有功之臣,几乎是各镇的惯例。
一来犒赏功臣,二来瓦解敌方旧部人心。
自家的女人都被人赏了,还有什么脸面再提“旧主”二字?
刘靖照做了。
但他做得比旁人细致些。
赏赐之前,让林婉派人问过那些女眷的心意。
愿意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的发给盘缠遣返原籍。
最后愿意留下的,有十二人,被分赏给了十二名有功将校。
大部分将领领命时一抱拳便走,干脆利落。偏偏有一个例外。
周大牛。
庄三儿先登营的老卒。
那一夜,周大牛身上挨了三刀两箭。
三刀分别在左肋、右肩和后腰。
两支箭一支扎在腿胫上,另一支从后背射进去,箭头嵌在肩胛骨边上,随军郎中费了半个时辰才夹出来。
命保住了。
但右臂的骨头碎了。
不是断,是碎。
骨茬子把血肉扎成了筛子。
随军郎中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了句“怕是保不住了”。
周大牛当时躺在抬床上,满身血污,听见这话,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麦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碍事。左手也能砍人。”
先登营里的儿郎们说起周大牛,没有不称一声硬汉的。
后来守城的时候,周大牛拖着伤残的身子还在城头帮忙搬石头、递箭簇。
庄三儿骂他“不要命”,他咧嘴一笑:“死都不怕,还怕累?”
此人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可偏偏有一件事,全先登营的儿郎提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
周大牛怕浑家。
周大牛的浑家姓彭,歙州城里彭屠户的闺女。
长得膀大腰圆,嗓门洪亮。
嫁给周大牛的时候,周大牛还只是个小小的伍长,成亲头一天便立下了规矩。
在外头,周大牛说了算。
在家里,彭氏说了算。
这规矩守了好些年。
周大牛在外头冲锋陷阵,回到家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上回轮休回营晚了一个时辰,被彭氏追着满院子打,最后在柴房里蹲了一宿。
此事在先登营里传为笑谈,每逢儿郎们聚饮总有人拿出来取笑。
有人编了个顺口溜:“大牛大牛城头虎,回家就成灶前鼠。”
周大牛听了也不恼,只是脸黑得跟生铁似的,闷头灌酒不吭声。
今日,节帅赏了周大牛一名马殷的侧室。
此女姓柳,年方二十出头,柳眉细腰、清丽婉约。
周大牛接到赏赐令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
他伤还没养好,右臂吊着厚厚的木板和布条,只能半躺半坐地靠着。
亲卫把赏令念了一遍。
周大牛的黑脸上先是一愣,然后“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这……”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搓了搓裤腿,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偏厅里,庄三儿正坐在旁边的另一张软榻上啃炙鸡。
左臂绑着厚厚的布条,右手攥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周大牛那副模样,手里的炙鸡差点没笑得掉到地上。
“哟——”
庄三儿拿鸡骨头指着他,嘴里含含糊糊的。
“周大牛!城头上都没怕过,节帅赏你一个大美人,你怎么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周大牛的脸更红了。
他右臂动不了,左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谁……谁脸跟猪肝似的!”
庄三儿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满脸促狭。
“那你倒是应啊。愣在榻上算什么?怕你家那浑家知道了揍你?”
偏厅里其他几个伤兵和将校顿时哄堂大笑。
一个裹着绷带的先登营老卒笑得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大牛哥。你在城头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呢?对付一个妇人还对付不了?”
“就是!”
另一个将校附和道:“你那婆娘到底有多厉害?”
“话说回来,大牛这右膀子要真保不住了,回家挨揍的时候想跑都跑不快。”
不知谁在角落里来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