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城全2册第1节
老余先是脸色一变,但很快吸了口气,缓和了情绪,恳求地说:“11点市里领导要来视察工作,潘总给我下了死命令。现在只剩20分钟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为难?”黄礼林拔高声音,“我为难你?天地良心呀,老余。钱都给你了,我去哪里变出钱来?”
老余神色大变,看一眼门口方向,低声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别的事情咱们晚点说。无论如何,你都得拿出钱来,不解决好下面这帮农民工,追究下来,咱们两个都得完蛋。”
黄礼林不为所动:“你以为我是人民银行,机器一开,刷刷刷地就来钱了。老余,我告诉你,我真的没钱,你就是扒了这层皮,我还是没钱。”
老余瞪着他:“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轻重缓急我分不清楚呀?我是真的真的没钱。”
老余目光锐利地盯着黄礼林,黄礼林丝毫不退让。片刻,老余一跺脚,烦躁地来回走动几步,站定,指着黄礼林,恨恨地说:“你这是要害死大家。”
苏筱去办公室拿了一盒纸巾,并不着急回去,她很清楚,老余叫她拿纸巾只是支开她方便说话而已。她扮黑脸吓唬黄礼林,老余再扮白脸哄哄他,一来一去事情就成了。所以她拿了纸巾后,就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站着。
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口。天色越发昏暗了,刮起了风,光秃秃的树枝跟抽羊癫疯一样打战。那帮农民工躲在墙后,或站或蹲,缩着身子挤成一团,攒动的脑袋一半戴着黑帽子,一半戴着奇怪的会反光的白帽子,她一开始没明白,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哪是帽子,这是白色塑料袋呀。眼睛突然就刺痛了,心也堵了。她不是第一次见农民工堵门,可以说时常见到。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非常震惊非常难受,耿耿于怀了很久,男朋友周峻笑话她,你就是一个普通员工,你想什么呢?
现在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已经明白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处理,眼不会刺痛心不会堵,有时候她能帮他们维护利益,有时候她不能。
但是今天,心里又一次堵上了。
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苏筱转头,看到老余气呼呼地走了出来。这是没谈拢?她有些诧异。黄礼林是个成熟而圆滑的乙方,特别会来事,平时老余长老余短,隔三岔五地请吃饭打高尔夫大保健一条龙。就连苏筱这个小兵蛋子,他也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月饼粽子土特产,一回都没落下。拖欠农民工劳务费本来就是他的问题,一个圆滑的商人在他违约的情况下突然强硬起来,很耐人寻味。
老余搓着手来回走动一会儿,似乎打定什么主意,冲苏筱摆摆头。苏筱将纸巾搁在窗台上,跟着他进了电梯。到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老余简短明了地汇报情况,在潘总发飙之前,抢先说:“……我有个办法。”
潘总收了收怒气,问:“说。”
“报警。”
苏筱心里打了个突,看着眉头紧皱的潘总。
老余说:“……天寒地冻的,让他们在外面吹坏了也不好。既然他们不肯进来,就请他们去派出所里坐坐,那里暖和。我和小苏陪着他们一起到所里慢慢谈,一直谈到他们满意为止。”
送进派出所当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至少比市领导当面撞见要好。当面撞见是即时爆炸,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潘总的眉头松动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苏筱忍不住开了口,“我们跟天科还有1000多万工程款没结,可以先垫付给农民工,等以后结算再扣回来。”
潘总和老余都看着她,虽然没说话,眼神分明含着“你是不是脑子进水”的质疑。不是说她的办法没有可行性——事实上国家规定分包商拖欠农民工工资总包负有连带责任,管才是应该的,但实际操作中不会这么做,这是揽事,是职场大忌。职场规则之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筱已经工作了四年,不是职场菜鸟,知道领导们的忌讳,但实在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农民们被送进派出所。老余口口声声说“谈到他们满意”,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等领导视察结束,即使他们再堵门口又能如何?马上就要过年了,让他们堵吧。
潘总看看墙上的钟表,说:“行吧,就这么办吧。”又叮咛老余,“处理得干净些,不要闹出舆论问题。”
老余拍着胸脯说:“领导请放心。”
苏筱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插嘴了,但是眼前不停地晃动着白色塑料帽子,让她无法保持沉默:“天科不是振华集团的子公司吗?我记得他们的董事长赵显坤前不久接受媒体采访时才说过,绝不拖欠农民工一分一厘。
如果有农民工被拖欠劳务费,可以直接找他。”
见她三番两次跳出来揽事,老余生气,瞪她一眼:“这种话你也信。”
苏筱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的大学同学就在振华,她跟我说过,他们董事长不是说着玩的,是来真的。前不久,他开了一个分公司经理,就是因为那人拖欠农民工劳务费。潘总,余经理,要不打电话试试?”
潘总犹豫。
苏筱趁热打铁地说:“农民工在咱们大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媒体多半已经收到风声,这个时候报警,很可能会把事情闹大。”
潘总扭头吩咐秘书:“给我接赵显坤电话。”
苏筱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老余看着自己的眼神陌生且冰冷,心里暗道一声糟糕,他一定以为自己在搏出位。正想着怎么解释一句,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声音,似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老余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张望一番,嚷嚷起来:“潘总,他们好像要走了。”
潘总走到窗前察看。
苏筱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楼下大门口停着一辆卡宴和两辆大巴车,卡宴前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隔着远,看不清楚相貌,只觉得身姿十分挺拔。他正跟农民工们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农民工们争先恐后地上了大巴车。
“这个人是谁呀?”潘总问。
“夏明,黄礼林的外甥。”老余说。
此时,会议室里的黄礼林也听到了动静,走到窗前一看,顿时怒了,重重一拍窗台,骂了一声:“小兔崽子。”就往会议室外面冲。别看他是个胖子,动作还是挺灵活的。只是等他冲到大门口,卡宴和大巴车都已经走远了。他又赶紧去停车场,开车往公司里赶。
紧赶慢赶,只用十五分钟就回到天科办公室。还是迟了。办公室里挤满了农民工,手里拿着一沓沓粉色钞票眉开眼笑地数着。看到黄礼林,他们下意识地将钞票往兜里塞,警惕地看着他。
黄礼林瞪一眼正在发钱的财务部经理杜永波,往里走。先推开夏明办公室,没有人;再到茶水间,依然没有人;推开会议室,还是没人。他想了想,走到尽头的资料室,一脚踹开门。
夏明的声音响起:“舅舅,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摆哪里?”
资料室里摆放着天科历年所做项目的沙盘、图纸、效果图等各种资料。夏明此时正坐在桌子边搭积木。搭积木是他的业余爱好,每当烦恼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手里拿块积木,不图造型,随意一搭,直到坍塌。
这次的已经搭了三个月,是他进天科之后开始搭的,将近半人高了。
黄礼林憋着一肚子的气,指了指一个位置。夏明却在相反的位置上,轻轻地搭上积木。黄礼林顿时火了:“你又不肯听我的,问我干吗?自作主张,谁让你发钱的?又不是到我们天科闹,你急什么。”
夏明笑了笑,把刚刚那块积木拿起来,放在黄礼林刚才所指的位置,顷刻,原本看起来稳如泰山的积木坍塌了。黄礼林气焰稍敛,拉开椅子坐下,说:“别跟我整这些云里雾里的,我书读得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搭起来要三个月,推倒只需要一秒。”夏明意味深长地说,“舅舅,刚才你就在触碰这一秒。”
黄礼林文化程度不高,人却是鬼精鬼精的,自然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你以为我想。当年为了搭上老余这条线,我花了足足一年时间,请客吃饭,香港澳门跑了十来趟。我也不想,可是没办法。说好的数目,他直接给我翻一倍,真当我是提款机呀。我必须得治治他,不治治他的毛病,以后会没完没了……”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瞪着他,“……我都已经把他逼到无路可退了。要不是你,今天他肯定得让步,现在好了,两头不靠,钱没省下来,人也得罪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他接通后脸色微变,语气诚恳地说:“许助理,麻烦你跟董事长说一声,这是一个误会。我已经把钱给工头了,是工头没有发下去。我现在正在督促工头解决问题,放心,今天一定把钱发下去……”解释半天,对方才挂电话。黄礼林将手机重重拍在桌子,恨恨地说:“老余这个混蛋,居然还跟赵显坤告状了,真不要脸。”见夏明并无意外之色,愣了愣,“你已经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