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后,代代传位嫡长,若嫡长腰折便传位嫡次,若无嫡次便从嫡系旁支里挑选过继为帝子。
我萧氏虽后嗣不繁,却个个是骁勇之人。
其间历一女帝,一男帝,皆功绩不菲。
就拿父皇来说,他曾带领三十万大军南下平乱,将江南同岭南一带的土地尽收囊中,虽仍有反叛起落,可终究是一代豪雄。
我幼时总是仰望着他,我的父皇是北凉的天空,他骁勇善战谋划纵横,赫赫战功不输留名青史的大将军——我崇拜他,想要多肖似他,想要在长大后也成为他那样的人。
同生天子膝下,我从小还听着太祖的故事长大,虽说往闺阁里添几个佳人就能去封地享乐,但我却更是向往像萧望舒和父皇一般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我既自诩万人之上,怎甘心一辈子拘在女儿情思之中不得快活。
所以我面上乖顺,心中却不服,太子能做到的,我萧姒自然也能做到,又为何说我不必知晓呢?
有时我也觉得帝王无情。
宫墙之下的勾连,就如同那摇曳柳枝,池中锦鲤。
平日里看着风静浪平的,若是这风大些再大些,柳枝就缠在一团像是要勒死对方似的。不论何时往池子里投饵料,泛起的涟漪都要把池子掀起来似的,有时不是饿死,而是撑死。
帝王,就是那风,那投下饵料的手。
掌握着权力的大手之下,即便是太子,也不曾真正快意几分。
既如此,又何以快意?
我想只有等皇帝陛下老去。
老的提不动剑,老的不能抬起眼居高临下地凝望匍匐在他脚下的人,老的走不到朝堂上,老的清楚自己的皇位马上要落在孩子手里了,就不会再磋磨我们了。
但事与愿违,我没等到这天,却等到了母后崩世。
至此,我再也没能重新升起儿时那样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只道帝王家痴情冢,变为了皇宫中作壁上观之人。
有时闲暇,我总是想起谢灵仙。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荒谬,不过是匆匆一面而已,在繁冗烦闷的琐事交叠中,宫中风浪几经波澜,我从一个孩子变作少女,却还是时不时念着谢灵仙。
她落水时,我差人慰问。
谢灵仙回我一副画作,是莲花。
我对其爱不释手,将其挂在床头,每日晨昏都能看个清楚。
我叩问自己为何欣喜,却始终并无答案。
我将其认作,对少时不可得之物的留恋。可是后来我把她留在宫中,让她做女官,许她丞相之位,在神佛面前起誓,我要娶她,我要和她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如此,执著一生。
原来是我年岁尚小,不知道有些缘分,在人降生时,便注定了,而后生生世世都未遗忘。
第二章
我再见她,已是及笄第二年的夏日。
那年,宫里头还有个张贵妃。我依稀记得她最喜欢搞点劳什子宴会,邀请长安女眷来禁宫里小聚。
我实在搞不明白她到底为何热衷于设宴,起先我还去一两次,结果也没什么猫腻,无非是赏赏花吃吃酒。我倚在软榻上端着酒杯直打瞌睡,实在无聊透顶。
贵妃那做派啰嗦的很,先前三番五次着人请我,好似若是我去了,她脸上多几分光彩一般,我才懒得陪她做戏,与其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假意恭维,还不如在莲池里玩水。
况且她那地方,哼,远不如我的气派。
我的明王宫极尽奢华,是太祖帝亲自下旨修建,又亲自监督建造。
史书中有记载,太祖帝在少女时曾经梦到孔雀大明王入梦,又在征战时出现大明王现身的异象,大大提振了士气,入主长安后就在禁宫西侧旁修了明王宫,和东宫遥遥相对,时间久了便有了个新的名字,小西宫。
建好后的明王宫一直是萧望舒最爱往来的居所,待到她的小女儿昭阳公主降生后这座宫殿就成了昭阳公主的府邸。
虽然名字上比东宫矮了一截,但它可是按照东宫规制建造。冬日有松雪,夏日有莲池,窗棱上镶嵌着昆仑进贡的美玉,屋中垂下的是名冠江南的流光织锦,日光落在上面便同江河之水潺潺微波。
无一处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就算宴会上权贵众多,又怎么与我的宫殿相媲美,毕竟向来是我愿不愿让她们来,而不是我派人去请。
等宴会过半,张贵妃便拉着别家的女郎,问她有没有看上哪家的公子。
虽然北凉民风开放,可是又不是过来请旨赐婚的,谁会把这种事告诉正得宠的贵妃娘娘,便三缄其口。
可若说没有的话,贵妃就借机充月下老人,如数家珍似的列举正当嫁娶年纪的公子。
最后,再把自己的智障侄子推出来。
每当这时,这些女眷便一个比一个沉默,我便端着酒盏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张贵妃愠怒却不敢冲我发作。
女人们知道我和贵妃不和,故而便都低着头充耳不闻,就差把别带上我们挂在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