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二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酒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城东那家新开的商务酒店叁楼。
段蔚郴本来不打算去的。
他在工位上磨蹭到六点半,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结果被同部门的小周堵了个正着。
“段哥你还不走?酒会七点开始,打车过去得二十分钟呢。”小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自来熟,整个部门就属他跟段蔚郴说话最多。
“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别啊,方经理特意说了,部门全员都要到,上个月业绩不错,老板请客。”小周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走吧,你就当去吃顿免费的饭,又不亏。”
段蔚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确实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理由拒绝——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碍事?这些话都太矫情了,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奇怪。
于是他去了。
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五六桌人。
灯光调得很暧昧,暖黄色的光打在深红色的桌布上,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段蔚郴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低下头,试图让自己彻底融进背景里。
但几乎是同一秒,他看到她了。
黎玟伊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夜色衬得很清晰。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是平时办公室里那些温柔的针织衫和阔腿裤,而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线。
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灯光一照,泛着柔润的光。
段蔚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移开了目光。然后又移回去,然后又移开。
反复了大概七八次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酒局开始之后,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
方经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些场面话;销售部的那群人嗓门最大,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技术部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打游戏,被主管骂了一顿才悻悻收起手机。
段蔚郴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找他喝酒,他也没有主动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机械地往自己杯子里倒酒,然后喝掉,再倒,再喝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只是因为隔着叁张桌子、七个人头和两盆装饰花,他能看到黎玟伊的侧脸,而酒精能让这个画面变得模糊一点、柔软一点、不那么让人心脏发疼。
黎玟伊也在喝酒。
她跟方经理碰了一杯,又跟从总部来的一个女领导碰了一杯,然后又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
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不会皱眉头,不会扭捏,就是很自然地举起杯子,微微仰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继续笑着说话。
那种从容的、不加掩饰的姿态,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段蔚郴看着看着,又灌了自己一杯。
他隐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聊天。
小周在跟赵姐抱怨房租又涨了,赵姐在说自己儿子的奥数班有多贵,角落里不知道谁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大家配合着笑了几声。
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他的注意力始终只在一个方向上,始终只对着一个人,就像一棵向日葵,花盘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动,不管有多少其他的光,它都只认那一个。
酒局持续了将近叁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叁叁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叫了代驾,有人拼了车,有人在酒店门口大声说笑,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段蔚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宴会厅的,只记得脚底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黎玟伊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同事扶了她一把,她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玟伊其实也不太清醒了。
她在车上吐过一次,吐完之后反而舒服了一些,虽然头还是晕得厉害,但至少能勉强维持住意识的连贯性。
她让出租车师傅在路边停了一下,下车透了透气,夜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就看到了段蔚郴。
他倒在酒店旁边那条巷子的入口处,整个人蜷缩着靠在墙上,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拿的矿泉水瓶。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黎玟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小段?小段!”她蹲下来,伸手去拍他的脸。
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被那温度吓了一跳。
段蔚郴没有反应。
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摊橡皮泥,靠在墙上毫无支撑力。
他的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眼镜的鼻托滑到了鼻尖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黎玟伊叹了口气。
她想叫车把他送回去,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儿,翻他的手机又不太合适——手机是有密码的,她也打不开。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几个选项,最终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的决定:先带他回自己家。
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打车十五分钟。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段蔚郴从地上架起来,他的个子太高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她差点被带倒。
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头垂着,呼吸又重又热,喷在她的脖颈处,带着浓烈的红酒味。
“你可真沉。”她咬着牙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出租车师傅帮了把手,才把人塞进后座。
一路上段蔚郴靠着车窗,半昏半睡,偶尔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黎玟伊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决定——她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从来不会把一个喝醉了的男同事带回家。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酒精还没完全退干净,也许是那个倒在巷子里的身影实在让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到了她住的小区,又是好一番折腾。
她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段蔚郴弄进了电梯,又从电梯弄进了家门,一路跌跌撞撞。
她把他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她喘了口气,然后去厨房煮醒酒汤。
生姜切片,红糖一勺,加水煮沸。
这些动作她在婚姻里做过无数次——前夫应酬回来的时候,她总是会煮一碗姜汤端到床头,看他皱着眉头喝下去,然后替他揉太阳穴,轻声细语地说“下次少喝点”。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但身体还记得,手比脑子更快地找到了调料的位置,锅比心更快地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把火关了,打算回到卧室看一眼他的情况。
推开门的时候,段蔚郴还是她离开时的姿势——仰面躺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掉了,扔在枕头旁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了床的一小块区域,剩下的空间都浸在一种柔软的、模糊的暗色里。
黎玟伊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皮肤,段蔚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汽,瞳孔涣散着,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焦点太近了,近到只能看清眼前这一小片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他喝得太多,意识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具还保留着体温的躯壳和一些最原始的、本能层面的反应。
黎玟伊愣了一下,想要直起身来。
但她的酒意也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最后把她的脑子也泡软了。
她忘了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忘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只记得眼前的这个人——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即使此刻浑浊不清,也能看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段蔚郴抬起手,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意,那种凉意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黎玟伊的手臂,然后沿着血管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她的锁骨、她的喉咙、她的耳根。
她不该让他碰到自己的,她知道。
她应该说“小段你喝多了,快放开我”,或者直接抽回手,转身走开,然后打电话叫个代驾把他送走。
但她没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刘海被他自己撩了上去,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眉骨和眼角。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嵌在右眼尾的位置。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没有了刘海的遮蔽,他的脸在这片昏暗的光线里显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深刻的轮廓,流畅的线条,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美感,和此刻醉酒后松弛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的吸引力。
黎玟伊怔住了。
她认识段蔚郴叁年了,在她的印象里,小段就是一个个子挺高但很不显眼的年轻人,话少,安静,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开会都会忽略他的程度。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不,也许她看过,但那些画面从来没有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因为那张脸被眼镜和刘海遮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就是那样的:模糊的、不重要。
但现在,这个人就这样躺在她的床上,没有了那些遮挡物,他的脸在灯光下像是被揭开了某种封印,露出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高挺,山根到眉骨之间的线条优美流畅。
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因为喝过酒,颜色是深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
而那颗泪痣就落在他右眼尾的下方,像一滴墨水滴在了一张完美的画纸上,打破了那种过于工整的美感,添了一点脆弱,一点易碎,一点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的、危险的诱惑。
黎玟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物质,把她和他包裹在同一个气泡里,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
然后段蔚郴吻了她。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吻。
他只是凭着某种深植在身体里的本能,微微抬起了头,用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烫,带着红酒的涩味。
他的吻是笨拙的,他好像不知道该把嘴唇放在哪里,先是碰到了她的下唇,又偏了一点,碰到了她的嘴角,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只迷了路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动物,无助又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等着谁来指引方向。
黎玟伊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